少年班

一月的最后一周，陆知言第一次去了少年班。

那天下午沈千千开车送他过去，车停在音乐学院附中门口的时候他背着书包坐在副驾驶上没动，看着校门口那几个大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妈，这个学校和小学不一样。”她点了点头说：“不一样。这里是专门学音乐的。”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背着书包走了进去。

少年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里面那间，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名单，上面有七八个名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孩子——有的在谱本上画着什么，有的坐在钢琴前面试弹，有的趴在窗台上看外面。陆秉文教授坐在教室前面的椅子上，看到他进来就招了招手说“找位置坐”。他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摸出谱本和铅笔摆在桌面上。

那天下午的课陆教授讲的是动机发展——他说写曲子的时候可以先想一个很短的动机，两三个音就行，然后把这个动机翻来覆去地变，变成各种不同的样子，整首曲子就从那两三个音里长出来了。他让每个人想一个两三个音的动机写在纸上。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在谱本上画了三个音——一个中音、一个高音、一个更高的音，三个音挨得很近，像一个人踮着脚往上够什么东西。陆教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谱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三个音是想往上走。试试把中间那个音往下挪一个位置，看看是什么感觉。”陆知言把中间那个音改低了一个位置，然后在琴键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说：“这样更想往上够了。因为中间掉了一下。”陆教授点了点头说“那你把这几个音发展成一段旋律试试”。他坐在椅子上花了半节课的时间把那三个音翻来覆去地变，最后画出了一段大概十几小节的旋律，中间有高有低，但整体的方向是往上走的。下课之前他弹了一遍给陆教授听，陆教授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个动机你还可以继续往下发展。下次带来接着写”。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上翻着谱本跟沈千千说了一句：“今天学了动机发展。三个音可以变成一首曲子。”她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页画得密密麻麻的谱纸，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今天写的那段叫什么？”他想了一下然后说：“叫《够》。踮着脚往上够的那个够。”她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的作曲课来的人比周三下午多了一些——大概有十几个孩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都有。陆教授在那天课上让每个人把自己最近写的东西拿出来互相听。陆知言把周三写的那段《够》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孩开口说了一句“像一只猫在够窗台上的东西”，旁边几个孩子笑了一下，陆教授也笑了一下然后说“这个说法挺准的”。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二月中旬的某个周三下午，陆教授在课上布置了一个作业——每个人写一首完整的小曲子，下周课上来弹。陆知言那天回家之后在琴房里把那首《够》从头到尾写完了，结尾那几小节他加了一段上行音阶，把整首曲子收在了一个很高的音上，像那只猫终于够到了窗台上的东西。周六上午他把这首曲子在课上弹了一遍，陆教授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这首可以拿去参加今年的少年作品展演”。他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然后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后座跟沈千千说了一句：“陆教授说那首《够》可以参加展演。”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参加吗？”他点了点头说“参加”。她又问了一句“方一舟参加吗”，他想了想说“我下周问问他”。下周的作曲课上他问了陆教授，陆教授说“方一舟没在少年班，但他的曲子我听过，可以推荐他来参加”。那天放学之后陆知言给方一舟打了电话，方一舟在电话那头听完了之后说“那我写一首新的”。

三月中的那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了一趟。两个男孩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够》合了一遍——方一舟听了之后说“你这首比《爬山》短但比《爬山》难”，陆知言问“难在哪里”，方一舟指着中间那段说“这段转调的地方我弹的时候要想一下”。陆知言点了点头说“那展演的时候你帮我弹伴奏”。方一舟想了想说“行。我回去练”。那天下午两个人把那首《够》从头到尾合了两遍，合完之后方一舟从书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谱纸递给陆知言说了一句“这是我最近写的。叫《跳》。你看看能不能也拿去展演”。陆知言接过去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偏头看着方一舟说“这首好。比我那首好”。方一舟愣了一下说“真的？”陆知言点了点头说“真的。你拿这首去。我们俩一人一首”。方一舟把谱纸折好放回书包里，嘴角弯着。

三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他们在少年班把两首曲子都弹了一遍给陆教授听。陆教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两首都去参加展演。方一舟那首《跳》单独弹，陆知言那首《够》带伴奏弹”。两个男孩从教室里出来之后站在走廊里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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