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夏天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又去了海边。

这次和上一次隔了好几年——上一次来的时候陆知言还小，站在沙滩上让沈千千牵着手才敢往浪边走过去，脚背被海水一激就缩回来。这次出发之前他自己把背包收拾好了，里面装了口琴、谱本、铅笔和一只他从楼下捡的鹅卵石。他在车上跟沈千千说了一句“这次我要在沙滩上写一首”，沈千千问他写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到了才知道”。

车开到海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还很高，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陆知言下车之后站在停车场边沿看了一会儿那片海，然后转过来跟陆衍说了一句“爸爸，我能先去沙滩上看看吗”，陆衍点了点头，他从后备箱里把自己的背包拎出来背上，穿过停车场旁边那条小路往沙滩方向跑了。沈千千和陆衍跟在后面，看着他跑到沙滩边沿蹲下来，把手伸进沙子里按了一下。他按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浪边走了几步，让海水没过脚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干沙上蹲下，从背包里掏出谱本和铅笔开始画。沈千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在谱本上画了五条线，然后在第一行上画了几个音符，停了一下又擦了重画。她没有问他画了什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陆衍那边走过去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沙滩上待了两个多小时。陆知言在沙子里蹲一会儿站起来走一会儿，有时候跑到浪边站一会儿又跑回来接着画。到太阳开始往海平线沉的时候他合上谱本跑到沈千千面前说了一句“妈妈，第一段写完了。叫《海》”。她把谱本接过去翻了翻，那页上画了大概七八行音符，节奏很慢，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很开，像一个人站在海边听着浪声脑子里浮现的那种缓慢而持续的调子。她把谱本还给他，开口说了一句“这段听着像潮水”，他点了点头说“就是照潮水写的。一段上来一段退下去”。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早上都去沙滩上蹲一会儿，画几行音符回来。第二天他写了第二段，节奏比第一段稍微快了一些，像浪涌得急了一点。第三天他写第三段，旋律忽然变得很亮，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那一瞬间。第四天他坐在沙滩上把那三段从头到尾哼了一遍，哼完之后坐在沙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跑回酒店把谱本摊在桌子上把三段合起来画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他画完之后跑到沈千千面前说了一句“妈妈，写完了。叫《海》”。她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翻了翻那几页谱子——第一段像潮水，第二段像浪急了一点，第三段像太阳出来了，整首曲子从低音区慢慢往上爬，最后收在了一个比较高的音上。她看完了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可以回去弹给方一舟听”，他点了点头说“回去跟他合”。

那天傍晚他们又去了沙滩上。陆知言站在浪边看了一会儿海，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只口琴，站在沙滩上把那首《海》吹了一遍。口琴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被风带着送出去，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沈千千和陆衍坐在后面的干沙上听着——那些音符从口琴里流出来的时候比钢琴上弹的时候更薄、更飘，像被海风裹着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他吹完之后把口琴放下来，站在浪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在沈千千旁边坐下来开口说了一句“口琴吹出来的《海》比钢琴好听”。她点了点头。他靠着她的手臂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摸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海边写的。用口琴吹过。”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背包里，站起来跑向浪边又去踩水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陆知言很快就睡着了。沈千千坐在阳台上听着外面持续的海浪声，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傍晚拍的照片——陆知言站在沙滩上吹口琴的侧影，海风把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吹起来了一点，背后是正在往海平线沉下去的太阳。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听着海浪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他写完了。叫《海》。第一段像潮水，第二段像浪急了一点，第三段像太阳出来了。”陆衍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来之前说要写一首，现在真写出来了。”她点了点头，靠着椅背在那片持续的海浪声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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