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礼物

九月的第一个周日，沈千千在厨房翻日历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被她用铅笔浅浅圈了一下的日期。

旁边空白处被陆知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她盯着那个小蛋糕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日历走到客厅。陆知言正坐在沙发上看他那本画本，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口问了一句“你爸生日快到了。你打算送什么”。他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写一首曲子。专门给他写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琴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铅笔搁在纸边。他最近已经习惯了不用钢琴写曲子，先在脑子里想好旋律再往纸上画。但这次他在纸上画了几行之后就停下来了——他在想他爸平时是什么样子的。早上起来煮咖啡、站在厨房台面旁边喝第一杯、晚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周末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开车的时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想了一遍，然后在纸上画了几行音符，画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对，把那页翻过去重新画。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待一会儿，不碰琴键，只在纸上画。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他在里面自言自语——有时候是一句“不对”，有时候是一句“这样好像可以”。她没有进去问他画到哪了。方一舟那周末来家里的时候他把谱本翻到最新一页给方一舟看——上面画了大概两行音符，旁边还有几处被擦过的痕迹。方一舟看完之后说“这首听起来像什么”，陆知言说“像一个人早上起来煮咖啡。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然后去阳台上浇花”。方一舟想了想然后说“那你可以中间加一段快的。像他开车的时候”，陆知言在谱子上加了一段稍微快一点的旋律。

九月中的那个周末他把那首曲子的谱子拿给方一舟看了一遍——整首曲子大概两分钟，开头是一段很慢的旋律，像一个人在安静的早晨慢慢醒过来；中间稍微快了一些，像那个人开始走动、做事；结尾重新慢下来，像一天结束了那个人坐在沙发上不动了。方一舟弹了一遍之后说“这首可以。你爸会喜欢的”。

陆衍生日那天是九月的第三个周六。早上沈千千煮了咖啡，陆知言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谱本，跑到陆衍面前站定，开口说了一句“爸爸，我写了一首曲子。给你的”。陆衍正站在厨房台面旁边喝第一杯咖啡，听到他跑过来的声音放下杯子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写给我的？”，他点了点头说“叫《爸爸的一天》”。陆衍站起来跟着他走进琴房在椅子上坐下来。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把手搭上琴键，从头弹了一遍——开头那段很慢的旋律像一个人在安静的早晨慢慢醒过来，中间稍微快了一些像那个人开始走动做事，结尾重新慢下来像一天结束了那个人坐在沙发上不动了。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偏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陆衍。陆衍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比之前那些都安静。像一个人在过日子”。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写的就是你过日子”。

那天傍晚方一舟来家里的时候也带了一首短曲子。他站在客厅里把那首曲子吹了一遍口琴——很短，只有五六句，节奏很快，像一个人跑着穿过一条街去买东西又跑回来。吹完之后他把口琴放下来开口说了一句“给你爸的。叫《跑腿》”。陆衍坐在沙发上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也挺好。像一个人急着去办事”。方一舟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拍的照片——陆知言坐在琴凳上弹《爸爸的一天》的侧影，陆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九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他给你弹了一首《爸爸的一天》。方一舟也吹了一首《跑腿》”。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的是我每天做的事。煮咖啡、看手机、浇花。他把我每天做的事写成了一首曲子”。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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