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器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把那首改过几遍的《家史》弹给陆教授听。

弹完之后陆教授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现在有骨头有肉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弹”。陆知言坐在琴凳上问了一句“什么方式”，陆教授说“你现在是用钢琴一个人弹。但你这首曲子里有四段，四段写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可以用不同的乐器。爷爷那代用大提琴，沉一些；爸妈那代用中提琴或者小提琴；你这代用长笛或者钢琴；最后那段以后可以再回到大提琴上”。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得找人”。陆教授说“少年班里学弦乐和长笛的人都有。你去问问”。

那天课间他在少年班的教室里转了一圈——小提琴女孩在，大提琴男孩在，长笛女孩也在。他走到大提琴男孩面前蹲下来问了一句“你最近在练什么”，大提琴男孩说“在练一首独奏。不太难”。他又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弹一首新曲子。我写的。有一段用大提琴做主奏”，大提琴男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多长”，他说“七八分钟。你那段大概一分半”，大提琴男孩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可以。谱子给我看看”。

那天下午他把《家史》的谱子重新抄了一份——把钢琴谱上那些原本用左右手弹的声部分开来，第一段大提琴做主奏，钢琴在旁边垫着；第二段小提琴做主奏，大提琴退到后面垫低音；第三段长笛做主奏，钢琴铺和弦；第四段回到大提琴做主奏，钢琴和弦乐一起收尾。他把抄好的分谱一份一份递给大提琴男孩、小提琴女孩和长笛女孩。小提琴女孩翻着自己的那份谱子问了一句“第二段我拉主奏？”他点了点头说“第二段写的是我爸妈那代。一高一低交替着。小提琴的声音比大提琴亮一些，像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高一点的那个”。小提琴女孩看了看谱子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把《家史》的配器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方一舟把小提琴的部分试拉了一遍，拉到第二段中间那个一高一低交替的地方停下来问了一句“这里的主奏和小提琴原来拉的东西不太一样。这里要不要改”，陆知言把那段谱子翻出来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改了两处——把原本给小提琴的旋律提高了几个音，让主奏更突出一些。改完之后方一舟又拉了一遍，拉完点了点头说“这样清楚一些”。

六月最后一周的周三五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第一次合了《家史》的配器版。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大提琴男孩坐在他左边，小提琴女孩站在他右后方，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右前方，方一舟站在旁边——这次他不拉琴，站在前面帮着看节奏。五个人从第一段开始合——大提琴从低音区慢慢拉出来，那些音又慢又低，像一个人在车间里站了很久；钢琴在旁边轻轻垫着，像车间里的背景噪音。第一段结束时大提琴停在了一个长音上，钢琴接过去弹了两小节过渡，然后小提琴从上面亮亮地接上来——第二段像两个人说话，一高一低交替着，大提琴退到后面垫着低音。第二段结束时小提琴停在了一个高音上，长笛从上面飘出来——第三段像一棵小树长成了大树，钢琴在底下铺着和弦。第三段结束时长笛慢慢落下来，大提琴从底下重新接上来——第四段回到了开头那种又慢又低的调子，但比第一段高了一点，中间加了几处不规则的停顿和转折，像一个人往前走但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子。最后四件乐器一起收在了一个低音上。合完之后五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大提琴男孩先开口说了一句“比一个人弹的时候厚了很多”，长笛女孩点了点头说“第三段长笛飘出来的时候底下有钢琴和弦乐托着，比以前稳”。

那天回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配器版的《家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家史》配器版。大提琴第一段和第四段。小提琴第二段。长笛第三段。钢琴垫底。”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五个人合了《家史》的配器版。大提琴、小提琴、长笛、钢琴。比一个人弹的时候厚了很多”。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以后正式弹的时候用哪个版本”，他想了想说“用配器版。陆教授说不同的人用不同的乐器。爷爷那代用大提琴沉一些，我这代用长笛亮一些”。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展演弹这个版本”。

七月第一周的周三他把配器版的谱子交给陆教授看。陆教授翻了一遍之后点了点头说“这个配器思路可以。第一段和第四段首尾呼应都是大提琴。中间两段各换一样乐器。整首曲子听起来像一条线穿了四颗珠子”。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陆教授接着说“下个月少年宫有个暑期展演，你们可以弹这个版本。五个人上”。陆知言点了点头。

七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五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又合了一遍《家史》配器版。这一次比上次更顺了一些——大提琴男孩在第四段那个不规则的停顿处稍微放慢了一点，钢琴跟着他的节奏走，整首曲子收尾的时候四件乐器同时落在了同一个低音上。合完之后五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方一舟站在前面说了一句“这首可以上台了”。长笛女孩把长笛放下来偏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弹”，陆知言说“下个月。少年宫暑期展演”。五个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班教室拍的照片——五个人坐在各自的乐器前面合完《家史》配器版之后拍的一张合影，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大提琴男孩坐在他左边，小提琴女孩站在他右后方，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右前方，方一舟站在前面。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七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把那首《家史》改成了配器版。大提琴小提琴长笛钢琴。五个人一起弹”。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最早写那首《家史》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弹的。现在变成了五个人五件乐器”。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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