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这不是现成答案

《国宝奇谭》的录制基地在城西，门口挂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子，上面刻着节目的Logo，也没别的多余装饰。凌真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一间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透出一截暖黄色的灯光来。

她在门框上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来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凌真推门走进去。会议室倒不算大，一张长桌配着几把椅子，靠墙的那块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关键词，有些画成了流程图，线条交叉的地方还画了几个圈，旁边拿红笔打了星号。

赵牧之正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捏着支黑色的记号笔，背对着门口又往上添了几笔。他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儿，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上，金丝眼镜的镜腿压着两边灰白的鬓角。人虽然五十出头了，但腰背挺得笔直。

等写完最后一笔，他才转过身来。隔着镜片打量着凌真，眼神算不上锐利，但看的很仔细。那种仔细跟章昭看人时的算计完全不同，更像是在慢慢翻着一本书的目录，寻思哪一页值得停下来细读。

“凌真。”他顺手把记号笔往笔槽里一搁，从白板前踱步走开，“坐吧。你在《荒野》里的片段我看过了。”他走到长桌的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朝对面的位置指了指，“你可不是光会动手打架。来，坐。”

凌真走过去，把手里的那摞台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赵牧之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了那摞文件上：“把往期的节目内容都带来了？”

“翻了一部分。”凌真说，“倒也没全看完，挑着看了几期跟文物溯源有关的，还有就是您讲宋代茶盏那一集。”

“看完觉得怎么样？”

“讲的深，但一点都不端着。”凌真琢磨了一下，说了句大实话，“我本来也不懂茶，您讲兔毫盏和鹧鸪斑窑变原理那段，我反复听了两次，第一遍光顾着听故事，第二遍才琢磨出里头还藏着化学物理的门道。但我完全没觉得您是在那儿上课。”

赵牧之笑了下。笑得挺淡，不过眼神里透着几分受用：“这正是我们想做出来的效果。”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顿了顿又接着说：“《国宝奇谭》从来不故意考人。主持人、嘉宾还有顾问，咱们仨搭伙带着观众，把一件物件的来龙去脉一层层扒开讲明白。讲得好坏观众一眼就能看透；要是讲错了，更藏不住。这可比单纯考人难多了。”

“我不怕露怯。”凌真应道，“不懂的地方，我直接认。”

赵牧之看着她点了下头：“就等你这句话。”

这话刚说完，会议室的门又让人推开了。

打头进来的是个导演模样的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后面那位身形有点偏瘦，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戴着副细框眼镜，进门的时候先拿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凌真身上顿了顿。

凌真这时也把人认出来了，顺势站起身来。

“又碰面了。”陈传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挺低，说话时还顺带着点了点头。

“陈老师。”凌真打了声招呼。

赵牧之跟着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打量着，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怎么，你们之前就认识？”

“碰巧见过一面。”

赵牧之“哦”了声，也没细打听，就顺着话头介绍起来：“这是国博那边的文物修复师陈传老师，也是咱们这一季‘溯源’环节的专业顾问。节目跟国博前后合作了三年，陈老师是他们那边专门推荐过来的。”

陈传把那牛皮纸袋推到了凌真面前，手指在袋子封口的地方点了两下：“这里头有节目组给的统一口径，还有我自己整理出的一些背景材料。”他话头停了停，看着凌真，神色挺严肃的，“你先提前过一遍。要是遇到拿不准、不认得的字，随时问我。”

凌真伸手把文件袋接过来，从里头抽出了一厚沓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上工工整整打印着四个大字：纸的千年。

她把第一页翻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词条、历史时间线还有术语解释，边上还夹了好几张手写的便签纸，字迹写得特别工整，像是专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粘上去的。个别生僻词条旁边用铅笔注了拼音，有的地方还扯了箭头指着另一页，旁边备注着“参见P7”。

“这算是提前给我‘划重点’？”凌真半开玩笑的问了句。

陈传抬起头来摇了摇，脸上表情一本正经的，完全没觉着这是句玩笑话：“这不是现成答案，是底子。你到时候上台要讲的每句话，都得从这些底子里自己长出来。要不然光是死记硬背稿子，台下的观众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赵牧之在旁边搭腔说：“咱们这节目办了三年，还没谁是靠硬背台本火起来的。材料你先带回去看，第一期的主题已经敲定了，就叫‘纸的千年’，两周后正式录制。看完了要是哪儿弄不明白，随时找陈老师，或者直接找我也行。”

凌真把这叠资料装回包里收好，朝赵牧之和陈传分别点了下头，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等回到项目组办公室的时候，叶白白正蹲在白板跟前整理那叠刚印出来的投票规则，听见推门的声音才抬起头。

“回来啦？跟他们聊的咋样？”

凌真把随身带的包顺手往桌上一搁，扯出椅子坐下来，也没急着开口，只是把陈传塞给她的那个牛皮纸袋抽了出来，随手搁在桌子上。

叶白白转过身来，一眼就瞅见了那个文件袋：“这什么东西啊？”

“陈传给我的。”凌真说，“他现在是《国宝奇谭》‘溯源’环节的专业顾问。”

叶白白把握着的笔搁下，走上前来把里头那沓厚材料抽出来翻了翻。刚翻过两页，瞧见那些工整的便签和铅笔备注，手里的动作就慢了下来：“他这脾气一直都这样，干什么事都跟修文物一个德行，恨不得把每个角角落落都给你磨平整了。”

“这不挺好的嘛。”凌真回了一句。

叶白白横了她一眼：“你倒是真会捡现成便宜。人家前后忙活着给你理这些资料，整整熬了三个大夜，合着到你嘴里，一句‘挺好’就算打发了。”

“那我回头请你们家陈老师吃顿大餐？”凌真笑了笑。

“就一顿饭也想打发他？他折腾出来的这堆东西够你啃上半个月的。”叶白白嘴上虽然这么念叨着，手上却把资料又顺势推回到凌真跟前，“行了不扯了，你抓紧看你的吧，我得赶紧把投票阶段的排期初稿给弄出来。”

她说罢便坐回工位，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跟着响了起来。凌真重新翻开资料的第一页，陈传写的铅笔小字密密匝匝挤在页边的空白处，有几个地方字迹写得实在太小，她还得低头凑近了才看明白。刚翻到第三页的当口，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点开一瞧，是赵牧之发来的短信息，话挺简短：“第一期的材料你起码看三遍，有吃不准的随时打电话，我这边二十四小时都开机。”

凌真盯着屏幕上“二十四小时开机”那几个字，手指敲了个“好”字回了过去。

随手锁了屏，她接着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

窗户外面街边的路灯早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敲键盘和翻纸页的细碎声响。

凌真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正好瞧见叶白白正把桌上的台历翻到了下周那一页，拿手里的红笔在周三的格子里画了个圆圈，边上还额外补画了颗小五角星。

“先把周三的提名日顺顺当当过了再说。”叶白白顺手把台历朝她转了过来。凌真看了一眼那个红圈，又低头看了看手边的资料。她把陈传那份资料摞好，压在台历旁边，拿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三个字：纸千年，贴在最上面。

“行，一件一件来。”凌真把笔搁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嗒响了两声。叶白白那边也把电脑关了，拎起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叶白白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时，又回头看了凌真一眼。

“你那个资料，晚上还看啊？”

“看一会儿。”凌真说。

“那你别熬太晚，赵牧之又不是明天就录。”

“知道。”

叶白白推门进去了。凌真也开了对门，进屋换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抽出那沓资料摞在茶几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周浩然发来的一份文件，标题是“年度新锐主播评选·首轮舆情监测报告”。她在路灯底下点开扫了一眼，正面的讨论里，“实力”“真本事”“带队能力”几个关键词的占比明显上去了，负面的还有，但比预想的少。

凌真把报告划到底，回了周浩然一句：“收到，明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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