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深夜天台吐露心声

沈岚和陆泽拉开椅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第一把轮到陆泽先动手翻。第一张翻开来看是个红色的圆形，紧跟着翻开的第二张是个蓝色的三角，没能对上号，只能认倒霉扣了回去。不过他在心里把这两张的具体位置给记牢了。

接着轮到沈岚来翻。翻出的第一张是绿色的方形，第二张则是黄色的星星，同样对不上号。她把牌扣回去的时候，指尖有些烦躁的在桌面上重重敲嗒了一下。

前面的几轮交锋里头，两个人谁也没能蒙对配上对子。一直熬到了第七轮，陆泽伸手翻出来一张红色的圆形，他脑子里稍微琢磨停顿了一秒钟，紧接着翻开了第三轮时候沈岚曾经动过的那张牌，果然也是红色的圆形。配对成功了，陆泽顺利把第一对牌收归到自己手底下。

这下沈岚翻牌的动作明显变得急躁起来，可越是心急就越是容易出错，连着翻了三轮全都没能对得上。

陆泽凭借着死记位置的笨办法，接二连三又稳稳拿走了三对卡牌。到了最后一轮的时候，桌面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张底牌了，陆泽翻开一张是绿色的方形，再顺手翻开剩下的最后一张，同样也是绿色的方形，毫无悬念配对成功。最后的比分定格在了五比一。

主持人当场大声宣布：“加赛陆泽胜出，沈岚淘汰。”

沈岚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几秒没挪窝。缓过神来之后，她才硬撑着站起身来，勉强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谢谢大家，反正我已经尽全力了。”说完便转身下台准备离场，在走到走廊拐角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深深的瞅了苏念一眼。

那个眼神里头藏着的意味，苏念完全看懂了。她默默的把头低了下去。

到了后半夜，宿舍天台上一片安静。

凌真一个人坐在天台边沿凸起的水泥墩子上，手里头握着一听凉茶饮料，是吃完晚饭那会儿从走廊自动贩卖机里顺手投币买的。

天台上头其实没什么风景可看，正对面就是另外一栋黑黢黢的宿舍楼，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窗户还透着亮光，楼下偶尔会有工作人员慢悠悠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苏念轻手轻脚走上天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不过凌真耳朵灵听见了动静，只是没急着回头看。苏念在后边局促的站了小半天，才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凌真老师。”

“过来坐吧。”凌真身子往旁边稍微挪了挪空出位置。

苏念顺从的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自个儿膝盖上，指头下意识的紧紧攥着衣角不放。夜里的凉风迎面吹拂过来，把她额前留着的几缕碎头发吹的胡乱晃悠。她就这么低着头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开了腔：“岚姐今天走之前，其实私底下来找过我。”

凌真一口水没喝，也没急着插话，就静静等着她接着往下抖搂。

“她当时说……想让我跟她暗地里联手，故意在后头拖慢红队做任务的进度，好让咱们队输掉这场比赛。她还承诺说事成之后能帮我把抄袭那档子烂事给澄清了，说她在圈子里头人脉关系广的很，到时候随便发个声明就摆平了。”苏念的声音越往下说越小声，几乎都快听不大清了，“但我到底还是没答应她。”

“那你心里头犹豫过没有？”凌真偏过头问了一句。

苏念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等到再次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头明显发紧：“……确实犹豫过那么一下子。就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可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么干不对。”

凌真随手把手里的凉茶罐搁在水泥台面上，没急着吭声。这时候正对面的宿舍楼里，原本亮着的一扇窗户突然熄了灯，斜上方另一扇窗户却又跟着亮了起来。

“苏念，我就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大实话吧。”凌真说话声音并不高，但是每一个字咬的都格外清晰利落，“千万别一股脑全信了网上那些所谓的‘girls help girls’。这句话摆在字面上本身是没什么错处的，你想主动去帮衬别人，那是你的自由，你尽管去做就是了。但是你心里头千万不要天真的以为，别人也必定会拿同样的真心来回报你。你看看疯马秀台底下坐着看热闹的，照样少不了女人；支持代孕这种腌臜事的，也绝不单单只是男人。很多女人嘴皮子上成天念叨着help girls，可一转过背去，为了换点自个儿想要的资源，反手就能把别的女人给出卖个干干净净。”

苏念愣愣的抬起头看着她。

“人在这个世道上混，首先是一个独立的社会人，在这之后才是分什么男人或者女人。一旦赤裸裸的利益摆在面前，性别往往是最经不起推敲、最脆弱的一种连接纽带。就像沈岚，她口口声声跟你扯‘girls help girls’，可她千方百计拉拢你，纯粹是因为当下的你对她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等到你手里头没价值了，她拍拍屁股转身就能走人，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跟你交代。”

苏念整个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闷着声音嘀咕道：“我还一直傻乎乎的以为，她好歹是真情实意想要伸手拉我一把，帮我澄清真相的呢。”

“她自个儿身上背着的那堆抄袭烂摊子都还没能择干净呢，拿什么跑来帮你澄清？她手里头根本屁证据没有，全靠上下嘴皮子在那空口白牙的画大饼罢了。”凌真侧头扫了她一眼，“在这个圈子里真正能靠得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因为大家都是女人所以她一定会拉我一把’，而是你自个儿到底有没有硬家伙。别人给的善意你可以接下，但你绝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在‘别人理所应当该拉我一把’这虚无缥缈的念头上。你自个儿要是腿脚发软站不住脚跟，不管换谁跑过来拉你一把，回头你该倒还是得接着摔倒在烂泥里。”

苏念把头埋得紧紧的，一阵夜风吹过来，乱七八糟的碎头发胡乱贴在了她脸上，她甚至都忘了抬手去拨弄一下。

“凌真老师，你说的确实都在理。”隔了良久她才慢慢缓过劲来开口，声音听着比方才沉稳了些许，“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傻傻的等着别人来帮我一把。天天指望着公司能出面帮我澄清，指望着节目组能好心替我说两句公道话，指望着哪天能有人站出来替我鸣不平。可我自己箱底里明明攥着切实的证据，之前却连拿出来的胆量都没有。”

“为什么前头不敢掏？”

“因为害怕。”苏念苦笑了一声说，“我怕自己就算真的把证据掏出来了也没人乐意信，怕平白无故得罪了圈里有背景的大人物，更怕到头来搞得以后压根再没人乐意找我合作干活了。”

“那你心里头现在有胆子了吗？”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正视着凌真的眼睛。天台斜上方昏黄的壁灯从侧面打落下来，正好将她半边脸颊照得亮堂堂的。她两只手死死攥了攥膝盖上的衣料褶皱，过了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拳头，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坚决：“敢了。”

“成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屋早点歇着吧。”凌真利索的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蹭着的灰尘，“明儿天亮了还有明儿一整天的活头要忙呢。”

苏念从水泥墩上站起身的时候，整个人的腰杆子明显比刚爬上天台那会儿挺拔了不少：“凌真老师，真的特别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道谢的，横竖我也没真出手帮你什么实质性的忙。”

“可你肯跟我掏心窝子说这些真话。”苏念认认真真的说了句，语气很诚恳，“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些大实话比什么金贵玩意儿都顶用。”

等到苏念转身走下楼梯的时候，下楼的脚步声明显比刚才上来那阵轻快麻利了许多。凌真一个人双手插在兜里，斜靠在天台围栏边上，就这么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完全隐没在黑漆漆的楼梯拐角里。随后她又在吹着的夜风里放空呆站了会儿，这才仰头把罐子里剩的那点凉茶一口喝了个干净，手指用力把铝合金易拉罐捏得瘪了下去，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苏念一路小跑的回了自己的宿舍房间，反手就把房门喀嗒一声关严实了。她快步把书桌前头的折叠椅子拖开坐下，伸手啪嗒按亮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开关。电脑桌面上就孤零零放着一个黄色的文件夹，名字写的是“苏念-方案备份”。她挪动鼠标双击点了进去，里头整齐的码放着七八个不同类型的文件：里头有当初方案敲定时的系统时间截屏图、内部邮件的往来收发记录、每一次修改批注留下的历史存档，甚至还有一份专门和沈岚团队拿出来的方案逐字比对的详细表格，在每一页的关键位置上头都密密麻麻的标明了具体的时间节点。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盯着发亮的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吸了口气，开始噼里啪啦快速敲打起键盘来。在新建空白文档的最正中央，敲出了一行加粗的文档标题：“关于抄袭指控的说明及证据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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