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符咒大全

林正廷死了。

我跪在鬼屋的井底，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我师父，虽然我还没来得及正经叫他一声师父。

沈蔬影飘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林正廷的遗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抬头问她：“他……怎么办？”

“埋了。”沈蔬影说，“道法门的人，讲究入土为安。”

我：“……在这井里？”

“这井风水不错。”

沈蔬影淡淡地说，“聚阴，养魂。他生前是道法门传人，死后葬在这里，也算得其所。”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井里全是烂泥积水，风水能好到哪去。

但看着沈蔬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师父说好就好。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正廷的遗体从井底弄出来。

他断了一条腿，身上全是泥，但脸上还挂着笑，看起来倒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

我在鬼屋后面找了块空地，用捡来的破铁锹挖了个坑。

挖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蔬菜小姐，他……他不用棺材吗？。”

沈蔬影飘在一边，看着我挖坑，说：“不用。他生前说过，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不用讲究。”

我：“……他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人，活不到他这个岁数。”

沈蔬影说，“天煞孤星命，克亲克友，孤独终老。他活了一辈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能死在徒弟怀里，对他来说，已经是善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林正廷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地填土。

填到一半，我忽然问：“蔬菜小姐，他……他到底活了多少岁？”

沈蔬影想了想：“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四十岁。后来……大概又过了五六十年吧。”

我手一抖，铁锹差点掉地上：“五六十年？那他岂不是活了一百多岁？”

“嗯。”

沈蔬影说，“天煞孤星命，虽然克亲克友，但命硬。只要不被煞气反噬，活个一百多岁不成问题。”

我：“……那我要是修炼有成，是不是也能活一百多岁？”

沈蔬影看了我一眼：“你先活过二十岁再说。”

我：“……”

行吧。

扎心。

埋完林正廷，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找了块破木板，用石头刻了几个字插在坟头：师父林正廷之墓。

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个意思。

“师父，”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安息吧。道法门的衣钵，我接了。”

沈蔬影飘到我身边，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忽然说：“他要是看见你把他的墓牌刻成这样，估计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我：“……不至于吧？”

“他生前最讲究体面。”沈蔬影说，“你看他穿的那件风衣，洗得发白都不舍得扔，就因为他觉得那件衣服衬他。”

我回想了一下林正廷那副邋遢样，实在没看出哪里讲究体面。

但转念一想，他确实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也端正，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帅哥。

“行吧，”我耸耸肩，“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他换块好点的碑。”

沈蔬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新坟。

夕阳西下，儿童乐园里一片寂静。

破旧的摩天轮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风一吹，锈迹斑斑的铁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在叹气。

我站在师父坟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我是个没人要的扫把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

现在，我有了师父，虽然他已经死了。

我有了一个女鬼师父，虽然她是个鬼。

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了。

“走吧，”沈蔬影说，“天快黑了。”

“去哪？”我问。

“回家。”沈蔬影说，“你明天还要上学。”

我：“……我一个刚死了师父的人，你让我去上学？”

“不然呢？”

沈蔬影反问，“你不上学，谁给你交学费？你奶奶留给你的钱，够你花几年？”

我：“……”

扎心，又扎心。

我跟着沈蔬影往回走。

走到儿童乐园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蔬菜小姐，你……你为什么要当我师父？”

沈蔬影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我。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那身大红色的旗袍映得有些发暗。

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很复杂。

“因为林正廷把你托付给我了。”她说。

“就因为这个？”我问。

沈蔬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因为……你跟他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是天煞孤星命。”沈蔬影说，“我见过太多天煞孤星命的人，他们大多活不过三十岁，要么被煞气反噬，要么被邪祟盯上。你……我不想看着你死。”

我愣住了。

沈蔬影说完，转身继续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跟了我十七年的红衣女鬼，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我翻出林正廷留下的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五万现金，厚厚一沓，用皮筋扎着。

我数了数，确实五万。

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欠条：今欠林正廷人民币一百五十万元整，借款人某某某，落款日期是十几年前。

我：“……一百五十万？谁欠他这么多钱？”

沈蔬影飘在一边，瞥了一眼：“不知道。他生前没提过。”

“那这欠条……能要回来吗？”

“你可以试试。”沈蔬影说，“不过我觉得，欠钱的人估计早跑了。”

我：“……”

行吧。

五万现金是实打实的，一百五十万就当个念想。

流星剑，完整剑身，寒光凛凛。

我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我试着挥了两下，剑风凌厉，割得空气嗡嗡作响。

“好剑。”我赞叹道。

“废话。”

沈蔬影说，“道法门镇门至宝。你以为是什么地摊货？”

牛眼泪，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我晃了晃：“这玩意儿……怎么用？”

“涂在眼皮上，能看见鬼。”

沈蔬影说，“你天生阴阳眼，用不上。但以后给别人开眼，用得上。”

我点点头，把牛眼泪收好。

最后是《符咒大全》，一本泛黄的古书，封皮都磨破了，厚得跟砖头似的。

我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繁体字，密密麻麻的，画着各种符咒图案。

“这……”

我一脸茫然，“我看不懂啊。”

“慢慢学。”

沈蔬影说，“你师父当年也是从看不懂开始的。”

我随手往后翻了几页，越翻越心惊。

这本书，比我想象中要全得多。

前面几页，是符咒的画法和作用。

阳符，驱邪镇鬼；阴符，熄灭阳火开眼；再往后翻，还有低阶火符，画出来能喷火；低阶雷符，画出来能引雷。每一种符咒，都配着详细的画法、笔顺、注入星芒的时机，还有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再往后翻，我愣住了。

后半本书，全是鬼怪的图片。

什么怨婴、厉鬼、吊死鬼、水鬼、无头鬼……每一种鬼怪，都画得栩栩如生，旁边还配着文字，写着它们的来历、能力、弱点，以及对付它们的法术。

“这……”我咽了口唾沫，“这书也太全了吧？”

“废话。”

沈蔬影说，“《符咒大全》，道法门历代传人毕生心血所著。前半本是符咒，后半本是鬼怪图鉴。你师父当年，就是靠这本书，走遍天下，降妖除魔。”

我捧着那本厚书，忽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那……”

我试探着问，“我什么时候能学会画火符？”

沈蔬影瞥了我一眼：“先把阳符画利索了再说。”

我：“……行吧。”

我撇撇嘴，把《符咒大全》收好。

收拾完遗物，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沈蔬影照例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蔬菜小姐，”我忽然开口，“你说我活不过二十岁，是真的？”

“嗯。”沈蔬影说。

“那……我还能活多久？”

沈蔬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年十七。如果不出意外，你最多还有三年。”

三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我高中毕业，够我考个大学，够我……干点什么呢？

“那，”

我翻了个身，看着沈蔬影，“我要是修炼道法门的功法，能活过二十岁吗？”

“能。”沈蔬影说，“道法门历代传人，都是天煞孤星命。他们靠修炼，压制煞气，延长寿命。你师父活了一百多岁，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还等什么？”我一骨碌坐起来，“快教我！”

沈蔬影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修炼很苦。”

“苦怕什么？”我拍着胸脯，“只要能活命，让我吃屎都行。”

沈蔬影：“……倒也不用吃屎。”

“那怎么修炼？”

沈蔬影飘到我面前，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我的眉心：“道法门修炼，讲究炼气星芒。所谓星芒，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凝聚于丹田，化作星芒，滋养全身。”

“星芒？”

我重复了一遍，“听着挺玄乎。”

“你闭上眼睛。”

沈蔬影说，“放空心神，感受丹田的位置。”

我依言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床上，努力放空心神。

“丹田在肚脐下三寸。”沈蔬影的声音很轻，“你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里。”

我集中注意力，感受着肚脐下方。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

“别急。”沈蔬影说，“第一次修炼，感应不到很正常。你师父当年，用了三天才感应到第一缕星芒。”

我：“……三天？那我岂不是要等三天？”

“你运气好。”

沈蔬影说，“你天生阴阳眼，体质特殊，感应星芒应该比普通人快。”

我闭着眼睛，努力感受着丹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小腹那里，好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有了！”我猛地睁开眼，“我感觉到暖了！”

沈蔬影：“……那是你晚饭吃多了，胃在消化。”

我：“……”

扎心。

我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感应。

这一次，我放空了心神，什么都不想，只感受着丹田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丝暖意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比刚才更清晰，像一条细细的暖流，在丹田处缓缓流动。

“蔬菜小姐，”我轻声说，“我真的感觉到了。不是胃。”

沈蔬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果然是天煞孤星命。”

“什么意思？”

“天煞孤星命的人，天生与灵气亲近。”

沈蔬影说，“因为煞气本身就是灵气的一种极端形态。你能感应到星芒，说明你的体质，天生适合修炼道法。”

我睁开眼，看着沈蔬影：“那……我是不是有救了？”

沈蔬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星杰，”她忽然说，“你印堂发黑。”

我：“……啊？”

“印堂发黑，主血光之灾。”沈蔬影说，“三天之内，你必见血光。”

我愣住了：“不是吧？我刚拜师，就要见血光？”

“天煞孤星命，霉运缠身。”沈蔬影说，“你躲不掉的。”

“那怎么办？”

我有点慌，“有没有办法化解？”

沈蔬影想了想：“有。”

“什么办法？”

“明天开始，凌晨四点起床。”沈蔬影说，“扛水泥袋跑步，打水走路。跑完回来，我教你画符。”

我：“……这跟化解血光之灾有什么关系？”

“锻炼体魄，增强阳气。”

沈蔬影说，“阳气足了，煞气就压不住你。血光之灾，自然就化解了。”

我：“……你确定你不是想折腾我？”

沈蔬影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猜。”

我：“……”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一天，我经历了太多事。

遇见了师父，师父死了。

多了个女鬼师父，她叫沈蔬影，外号蔬菜小姐。

我得知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但修炼道法可以续命。

我感应到了第一缕星芒，虽然差点被当成胃胀气。

还有，我印堂发黑，三天之内必见血光。

“蔬菜小姐，”我忽然问，“你跟着我十七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沈蔬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哑巴了。

然后她说：“是。”

“为什么？”

“因为林正廷说，会有一个天煞孤星命的孩子，来继承道法门。”

沈蔬影说，“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替他等，等到了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睡吧。”沈蔬影说，“明天四点，我喊你。”

“……好。”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梦见一个穿戏服的女子，站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她唱得很美，但我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

我只看见，她眼角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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