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我真不是昏君 [书号3675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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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 破甲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著, 本章共6103字, 更新于: 2026-08-22 17:40

杨旷出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天没亮,是天将亮未亮,那种颜色说不清是黑还是蓝。黑里透着一点蓝,不是天的蓝,是夜的底色被洗淡了一层,像一块墨布泡在水里,泡久了墨褪了一点,淡了。淡到能看见轮廓,树是树,墙是墙,路是路。但颜色还没回来,颜色要等太阳出来才回来。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

他穿便服,不是龙袍不是铠甲,是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袍子不厚,夹了一层薄棉,薄棉不暖。但暖了就显眼,显眼就有人认出来。不显眼,像个普通的中年人出城,没人注意,没人注意就到了。

他没带太监,没带侍卫,只带了陈丽华安排的一个老仆。老仆五十多岁了,腿脚慢但嘴严。嘴严是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不是聋,是他练出来的本事。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听见了等于没听见,没听见就嘴严。嘴严的人带出去安全。

两个人从宫城的侧门出去。侧门不是正门,正门有人把守,出去要登记。侧门是给杂役走的,送柴的、倒水的、掏粪的,杂役的侧门没人管,没人管就出去了。

城门外拴着两匹马,老仆提前备好的,不是军马。军马肩高腿壮,一看就是当兵的。这两匹是民马,矮瘦毛色杂,一匹灰的一匹黑的。灰的更矮,像一头大号的驴。但这种马有个好处,不显眼,不显眼就安全。

杨旷骑灰马,老仆骑黑马。两个人出城往东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霸上到了。

霸上是个台地,高而平,面水背山。冬天枯了,草没了,树秃了,地硬了,硬到铁踩上去当的一声。但雪盖着,看不见硬,看见的是白。白的雪盖在硬的地上,像一层壳,壳下面是硬的,壳上面是软的。软碰硬,踩下去壳就破了,脚陷进雪里。雪底下是冻实的土,脚踩在冻土上不陷了,但冷。冷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

杨旷的脚冷。他穿的是布靴,布靴不暖。冬天骑马,风从脚面吹过去,布靴挡不住风,风穿布像穿纸,穿了就到了皮肤上。皮肤冷了血就凉了,血凉了脚就木了,木了就不知道脚还在不在。不知道就得低头看一眼,看了一眼,在。在就行,在就能踩,踩就能骑,骑就能到。

他到了营门口,没进,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营门开着,两根木柱一根横木,横木搭在两根柱子上就是门。没有门板,军营的门不需要门板,门板挡不住兵。兵进门不需要开门,翻横木就行。横木是规矩,不是障碍,规矩你尊重它它就在,不尊重翻过去就过去了。

门岗看见了他。

门岗是杨铁的人,不是站在门口的,是蹲在门岗旁边柴堆后面的。柴堆后面暖,风吹不到。蹲着省力气,省力气就能多蹲一会儿,多蹲一会儿就能多看一会儿,多看就多一分安全。斥候的门岗不站,蹲。

门岗看见杨旷,认出来了。前天来过一次,那次穿了铠甲,这次穿了布袍,但脸没变。门岗从柴堆后面站起来,没喊万岁,喊了就暴露了,只点了一下头。点完了往里走,走了一步停了,回头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杨教头在校场。"

杨旷点了一下头。门岗走了。

杨旷往里走。老仆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响。老仆的马打了个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

校场在营地正中,不大,百步见方,四四方方。四周挖了沟,沟里积了雪,雪把沟填平了看不见沟。但你知道它在,知道就不会踩进去。

校场上有人。

杨旷站在校场边上,没进去。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跟杨林上次来的时候站的位置一样。巧,但也不巧,老槐树是校场边上唯一的遮挡物,想看不想被看见,就得站这儿。

他看。

八百人,不,现在是一千零五十人。杨林分了两千来,但两千人没全到,先到了二百五十人。二百五十人分成五十组,每组五人,五十组散在校场上,间隔三步。三步够一组人转身、前进、后退,不够会撞,撞了就乱,乱了就不是练了,是打。

杨铁站在校场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件甲,不是常甲,是一件半旧的铁甲。铁甲的甲片磨得发亮,亮到反光。冬天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光不亮但甲片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水面上的粼光。

他穿甲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兵们看。看甲。甲在身上,穿了甲的人知道甲的重量,知道重量就知道穿着甲的人有多笨,知道多笨就知道怎么打。

他旁边站了一个人,不是兵,是一个木头人。木头人比真人高一个头,粗圆,上面钉了铁片。铁片一层叠一层,从肩到膝,叠得密,密到箭射不进去,射不进去就射不穿,射不穿就是重甲。

木头人前面竖着一根木桩,木桩埋在土里,半截在地底下,地上露出三尺。三尺比人矮,像一个人的腰。腰以上是木头人,腰以下是木桩,木桩撑着木头人,像一根柱子撑着一个假人。

杨铁站在木头人前面,手里拿了一根矛。矛不是长矛,是短矛,三尺长。短矛近身用,长矛远距离刺,短矛贴身刺。贴身,近到一臂之内,一臂之内重甲的缝隙在。缝隙在甲片之间,甲片叠着但叠不到无缝,有缝矛就能进,进了人就伤了。

"看好了。"杨铁说。声音哑的,像裂了的鼓,但够响,响到五十组人都听见了。

他站定,面对木头人。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左手握矛柄中段,右手握矛柄末端,矛尖朝前,对准木头人的胸口。

胸口,铁甲最厚的地方。最厚,刺不穿。刺不穿,不刺。

杨铁的矛尖往下一沉,从胸口移到了腰。腰,铁甲和腿甲之间,有一道缝。缝不大,两指宽。两指,矛尖进不去,矛尖比两指宽,卡住了。

但杨铁没刺。

他绕了。

左脚往左迈了一步,一步不大,但够了。够他绕到木头人的侧面。侧面铁甲薄,不是没钉,钉了,但侧面的甲片比正面的薄。薄,因为侧面不常被攻击,不常被攻击就不需要厚,不需要厚就薄了,薄了矛就能穿。

矛,从侧面刺。

"噗。"

矛尖穿过铁甲,穿进去了一寸。一寸够了,一寸到了肉。到了肉人就疼了,疼了就缩了,缩了就慢了,慢了就死了。不是当场死,是"慢了之后被后面的人补一刀"的死。

杨铁拔矛。拔的时候矛尖带出了一声"吱",铁甲的甲片被矛尖划了一道痕,白痕在黑铁上,像一道闪电。

"看懂了没有?"他问。

五十组人,有的点头,有的没点。点头的看懂了,没点的没看懂。没看懂不急,急学不会,学不会就再看。再看一遍就懂了,不懂就看第三遍,三遍够了。

"再来。"杨铁说。

他退回原位,面对木头人。矛收回来,收回到胸口的高度。然后左脚迈步,绕到侧面,矛从侧面刺。

"噗。"

又进了一寸。

"再来。"

退回。迈步。绕。刺。

"噗。"

三遍。三遍每个方向刺了一遍,左边一遍,右边一遍。正面没刺,正面刺了刺不穿,刺不穿白费力气,白费了就慢了,慢了对方就刺你了,对方刺你就死了。

所以不刺正面,只刺侧面。侧面有两个,左边和右边,左边的甲和右边的甲一样薄,薄就都刺,哪个先到刺哪个。不挑,挑就慢了,慢了就死了。

"看懂了的,上来。"

一个兵从队列里走出来。年轻,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矮。矮重心低,重心低稳,稳了近身的时候不容易被推倒,推不倒就能刺。

他走到木头人前面,接了杨铁手里的矛。握法跟杨铁一样,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左手握中段右手握末端。

然后他迈步,左脚往左迈,一步,绕到侧面。矛,刺。

"铛。"

矛尖撞在铁甲上,弹了。没穿,矛尖滑了,滑了偏了,偏了就刺不进去。

杨铁没骂他。

"看你的脚。"杨铁说。声音不重,但不留情面。"你迈步的时候脚落地了,落地了身体停了一下,停了矛就慢了。矛慢了刺到甲上的时候没劲,没劲就穿不了。"

他走过去,用断了半截的手拍了拍那个兵的腰。

"腰转。不是脚迈,是腰转。腰转了脚跟着走,脚跟着走身体不停,不停矛就不慢,矛不慢刺就有劲,有劲就穿了。"

他示范了一遍。左脚不动,右脚不动,腰往左一拧。拧了身体就转了,转了人就到了侧面。到了侧面矛跟着身体走,矛走,刺。刺,穿。

"噗。"

一寸。

"看懂了没有?"

年轻的兵点头了。这次真的懂了,不是"看见了"的懂,是"知道了为什么"的懂。知道了为什么才能做,做了才能对。

他再试。这次不迈脚了,腰往左一拧。拧了身体转了,矛跟着走。刺。

"噗。"

进去了。半寸。不是一寸,半寸。半寸不够,不够到肉,不够到肉就伤不了人,伤不了白刺。

但进了。进了就说明对了,对了再练。练多了半寸变一寸,一寸变两寸,两寸够了。够了就到了肉,到了肉就赢了。

"好。"杨铁说。一个"好"字,不多,但够了。够了年轻的兵就笑了。笑不是得意,是"我做到了"的笑。做到了就有信心,有信心就敢再练,敢再练就更快,更快就更强。

杨旷在树后面看着。

他看的不只是杨铁的教学,他看的是兵的状态。

五十组人,二百五十人,每组五个人。每个人都在看,看杨铁刺,看年轻的兵刺,看矛怎么进、怎么弹、怎么穿。看了记住了,记住了自己试。试了错了,错了杨铁纠正,纠正了再试,再试对了,对了再练。

这是前世部队里的训练流程:示范、模仿、纠错、重复、形成肌肉记忆。五步走完就会了,会了再练,练到不用想手自己动。手自己动,才算会。

杨铁没学过这个流程,但他自己摸索出来了。不是聪明,是实战。实战教人,教怎么让人最快学会杀人。不是杀人的技术,是"学会"的技术。教一个人从不会到会,比教十个人从会到精更难。难,因为不会的人不知道自己不会,不知道就不知道该改什么,不知道该改什么就一直错,一直错就一直练错。练错了比不练更糟,不练是空,练错是毒。空了能填,毒了得先排毒再填,排毒比填更费功夫。

杨铁会教。会教的人比会打的人更值钱,会打的人一个人打,会教的人能教出一百个会打的人。一百个比一个强。

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杨铁将来可以当教官。不是斥候教官,是全军教官。五人小队的练法要推广到全军,推广需要教官,杨铁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懂实战、懂教学、懂兵的心理,三懂够了。

他继续看。

看了大约两刻钟,看了五十组人轮番上阵,每组都试了一遍。有的组刺进去了,有的组没进去。进去的杨铁让他们再练,没进去的杨铁逐个纠正。纠正完了再试,再试有的进了,有的还没进。还没进再来,来了总有一次会进。

杨旷看着。

他注意到一件事。

五十组人里有一组人格外快。不是刺得快,是配合得快。五个人:一个长矛手,两个侧翼,一个弓手,一个后备。长矛手刺的时候两个侧翼不闲着,一个从左边绕一个从右边绕,同时绕。绕到侧面等长矛手刺完了他们接着刺,长矛手刺正面不穿,他们从侧面补。补完了后退,后退的同时弓手放箭。箭不射人,射腿。腿没有甲,射了就倒,倒了长矛手再补。

五个人像一只手,五根手指,每根不同但连着同一根筋。筋一抽五根手指同时动,动的方向不同但目的相同。目的,杀。

这一组是杨铁亲自带的,带了三个月。三个月从溃兵练到了这个程度,不是天才是苦练。苦练一天练六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练到手不用脑子管自己动。手自己动才算会,会了就快,快了就强。

杨旷在心里记了第二笔:这一组将来是种子。种子撒到全军里去,一组撒一个带十组,十组再各带十组,百组再各带十组,千组。五人一组五千人,五千人一支精锐。精锐能破甲,能破甲就能破重甲步兵,能破重甲步兵就不怕宇文化及造的重甲。

不怕就敢打,敢打就能赢。

他正想着,脚步声响了。

不是从校场来的,是从营地门口来的。重,急,军靴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咯吱。急是跑,跑是有事。

杨旷从树后探出头看了一眼。

是杨铁。杨铁从校场那边跑过来,跑得急,急是有消息。他看见杨旷了,直奔过来。

"陛下。"他单膝跪下,喘着气。跑了一百步气不够了,嗓子像漏了风的风箱,一吸一呼都带着嘶嘶的声音。

"说。"

"右屯卫,打铁,停了。"

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

"今早卯时。末卒的人在营外蹲了一夜,从亥时打到丑时,停了。丑时到寅时没声,寅时到卯时也没声。卯时末卒的人换了班,换班的人也没听到。停了。"

停了有两个可能。

一,打完了。要造的重甲造完了,不用再打了,停了。停了说明重甲已经入库,入了库随时能用,随时能打。

二,没打完。没打完就停了是因为被叫停了。被谁叫停?被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叫停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了。知道了什么?知道了有人在盯着他打铁。

打铁在夜里本来就不想让人知道,现在知道了有人在盯,盯就不安全了,不安全就停了。停了是"缩",缩了是怕,怕了就更犹豫,更犹豫就更慢,更慢就给了杨旷更多时间。

两种可能,杨旷不知道是哪种。但两种都对他有利。

第一种,打完了。打完了是"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离动不远了,动了就好办了。动了就有借口,有借口就能动他。

第二种,没打完就停了。停了是怕,怕了就更犹豫,更犹豫就更慢,更慢杨旷的时间就更多,更多就布局更充分,更充分就赢面更大。

"还有一种可能。"杨旷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杨铁听见了,听见了就等。等皇帝要说的。

"第三种,没打完,也不是被叫停的,是换地方了。不在营里打了,换到别处去打了。别处更隐蔽,更隐蔽就更难盯,更难盯就盯不住了。"

换地方。

杨铁的眉头皱了一下。皱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漏了"。漏了就盯不住了,盯不住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不知道就被动了。

"盯得住。"杨旷说。声音稳了,稳到像一块石头。石头不动,但你知道它在。"他换地方得运铁,运铁得用车,用车得走门,走门就有人看见。看见就报,报了就知道了。知道,就继续盯。"

他看着杨铁。

"不是盯营了,盯门。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三个东门。铁从哪进从哪出,运出去了跟到哪,跟到了就知道了新地方在哪,知道了继续盯。"

"末卒领命。"杨铁站起来。他的眼睛亮了,亮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有了方向。有了方向就不慌,不慌就能干。

"还有一件事。"杨旷说。声音慢了,慢到像在选词。选了两个:"裴矩,太仓的账,查到了黎阳。黎阳仓,杨玄感。"

杨铁的身子微微一震。杨玄感这个名字他听过,但杨铁是斥候不是谋臣。谋臣想全局,斥候只想眼前。眼前是宇文化及,全局是杨玄感。但杨旷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了一起,放在一起说明有关联。

"裴大人查到黎阳仓的缺口,三十万石。"杨旷说。三十万石,养十万兵一年的粮。"三十万石从哪里缺的?从太仓调的。太仓调的,兵部批的,兵部批的,宇文化及的人盖的章。"

杨铁的瞳孔缩了一下。

杨玄感缺粮,宇文化及批粮。两个人一个在黎阳一个在长安,一个要粮一个给粮。给了就有关联,有关联就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

一件事,杨旷在心里说。一件大事。

"盯。继续盯。宇文化及那边一个苍蝇飞出去,都给朕盯住。"

"是。"

杨铁走了。走得快,军靴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走了几步跑了,跑回校场。跑回去继续练兵,练兵是现在最要紧的事。兵练好了不管宇文化及干什么都不怕。

不怕是因为有底,底是兵,兵是一千零五十个会破甲的精锐。

杨旷站在树后面,看着校场。

校场上五十组人还在练。矛刺木头人,噗、铛、噗。穿不穿都刺,刺了再刺,再刺再再刺。刺到每一次都穿,穿了就赢了,赢了就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杨旷看了很久,看到太阳出来了。

太阳从东边来,不高不亮,但出来了。出来了光就回来了,颜色就回来了。树是褐的,墙是灰的,雪是白的,甲是黑的,矛是亮的,人是活的。

活的人在练,练是为了活着。

他转身往马走,翻身上马。老仆跟着上了马,两个人往城里走。马蹄踩在雪上嗒嗒响,不快。不快是因为不急,不急是因为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在做了。

做了就等着。

等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等不是空等,是兵在练,斥候在盯,裴矩在查,苏威在开平价粮铺,杨林在合训。每一颗棋子都在走,走了棋盘就活了,活了就动了,动了就等着那一步。

那一步是对手走的。对手走了你接,接了就赢了,赢了天下就安了。

安了就好了。

马在雪地上走,慢慢地一步一步,踏实稳。

太阳在身后,影子在前面。影子很长,被太阳拉长了,拉到前面十步远的地方。影子在雪上,黑的,黑的影子在白的雪上像一条路。

路往前。

往前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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