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勇闯虎穴

我们找到苏晚的时候，苏晚正蹲在住院部大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后背一下一下地起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天哥，他们说把我妈接走治…，我不让，他们就把我按在墙上……"

她撩起袖子给我看手腕，上面一圈青紫的淤痕，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谁？"雷子的声音平地起了层霜，"看清楚人了？"

苏晚点头，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就，就那天晚上跟在宋晓光后面的两个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我不认识。他说我妈的病在三院治不好，要把她转到博爱去，我死活不同意，他们就动手了，还打了护士。"

"什么时候的事？"

"快一个小时了。"苏晚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给宋晓光打电话，他接了，他说要想把妈接回去，让你俩今晚去博爱。"

雷子站在三院大厅的日光灯下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看见他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咬得很紧。

"还有别的吗？"他问。

"他说只让你们两个人去。"苏晚把手机翻过来给我们看通话记录，她用的还是那部碎屏的诺基亚，屏幕上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显示的备注是"恶魔"，通话时长四十八秒。

雷子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没点，就那么含着。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吴天，你开车。"他把车钥匙扔给我，"苏晚，你回家哪都别去，等我电话。"

苏晚猛地站起来："雷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添乱？"雷子的声音不重，但那种斩钉截铁的劲儿让人没法反驳，"你去，他们手里就多一个人质。在家等着，哪儿都别跑，听见没有？"

苏晚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嘴唇咬得发白。她看了雷子三秒钟，最后使劲点了一下头。

"我等着。"

车从三院往东开，一路上雷子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闭着眼睛。我余光扫了他一眼，他那根烟还叼在嘴上，没点。

"小天。"

"嗯。"

"他肯定叫人等着咱们了。"

"嗯。我知道。"

“你怕不怕？"

"废话，谁不怕。人家大几十号人等着呢。"

"怕就对了。"他坐直了身子，把座椅调回来，"不怕的人容易死。"

博爱医院在明城东郊，沿着滨河大道一直往东走，过了那个废弃的化工厂再往前两公里，路就宽了，柏油路面重新铺过，两侧的法桐修剪得整整齐齐，跟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破路比起来像换了条街。

我和雷子远远就能看见一栋十二层高的米白色建筑，玻璃幕墙上嵌着"博爱医院"四个鎏金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明城市高端医疗保健中心"。

那四个字晚上会亮，暖黄色的光，远远看着不像是个医院，更像个夜总会。

博爱医院从地面一层到六层是正经医院，骨科、神经外科、康复科，病房干净敞亮，护士站摆着鲜花，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锦旗。来这儿看病的大多是体制内的人和他们的家属，医保报销比例高，而且床位永远充裕，外面三甲医院排队排三个月的手术，这儿一个电话就能安排上。

六层以上是另一番光景。

电梯到了七层，要换一张专属的磁卡才能继续往上刷。七楼是洗浴区，一水儿的进口按摩浴缸，汉白玉的地面铺着地暖，踩上去温温热热。八楼是KTV包间，声学装修比明城最好的夜店还讲究，音响是德国进口的，一个麦克风三万块。九楼是餐厅，川鲁粤淮扬四个菜系的师傅常驻，鲍参翅肚随时能上，后厨的冰箱里常年冻着两头的南非干鲍，据说是院长亲自去香港挑的。十楼以上是客房，全套红木家具，真丝床品，床头柜的抽屉拉开就能看见几个不同颜色的塑料小包装，什么牌子都有，但基本都是超薄。

曾庆福在这家医院有股份。每年中秋和春节，他往这儿送的礼够拉一卡车，换来一个永久保留的VIP病房，还有一张随时能刷到任何楼层的黑色磁卡。

宋晓光现在就住在这个VIP套房里。

博爱医院一楼大厅灯火通明。自动感应门在我们面前滑开的时候，冷气混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跟正常医院没什么两样。前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看见我们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接待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圈皮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汽车杂志。我们站在那儿等了不到十秒钟，电梯门就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瘦高个，脖子上有道疤，冲我们招了一下手。

"宋少在上面等你们。跟我来。"

电梯上到七楼停住了。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香薰和酒精的味道涌出来，走廊里的灯光一下子暗了下来，变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的复制品，都是些半裸的女人，背景金灿灿的。地毯从米白色变成了暗红色的印花长毛毯，脚踩上去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

穿过一道隔音门，声音一下子涌上来。有人在唱歌，五音不全地吼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旁边还有起哄和拍巴掌的声音。再往里走，迎面是个开放式的大厅，十几个穿浴袍的男人坐在一圈沙发里，有的在划拳，有的搂着姑娘灌酒，电视墙上放着球赛，音量开得很大，解说员在喊什么"一脚漂亮的远射"。旁边一条长廊伸向更深处，能看见一间间包房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空气里有烟味、酒味、香水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腻的脂粉气。

黑西装带着我们穿过那个大厅，周围那些穿浴袍的后背满是纹身的男人抬眼看了看我们，又收回视线去继续喝酒。两个裹着浴巾的女人从旁边过道里走出来，一个端着一盘果盘，另一个端着酒，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经过我们的时候带起一阵栀子花香的洗发水味儿。

我以为上面还会有更多的人等着，但黑西装带着我们直接拐进了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红木门。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那些纸醉金迷的气味里，像一块冰掉进了沸水里。

门后面是一间很宽阔的套房。正面是一张加大号的大床，床头是软包皮质的，两侧的床头柜上摆着两盏欧式台灯。右边靠墙是一组医疗设备，心电监护仪、制氧机、输液架，滴滴答答地运转着。设备旁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苏晚的妈妈坐在轮椅里。她穿着三院的病号服，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但身上的输液管已经被拔掉了，手背上贴着块止血棉。人还是昏迷的，脑袋歪向一侧，嘴角有一道干涸的口水印，下巴上的皮肤被氧气面罩的皮筋勒出一道红痕。

我注意到她身上的病号服换过了，干净的，头发也被拢过，掖在耳朵后面。轮椅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冒着热气。

宋晓光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一个U形枕上，两条腿舒舒服服地伸着。他穿着件真丝睡袍，腰间松垮垮地系着根带子，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冲我们笑了一下。

"来了啊。"他说，"我还以为你们不敢来。"

他旁边站着大刘和小丁，脸上还顶着巴掌印没消。那天的两个跟班之外，房间里还有七八个人，站了一圈，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沙发上。我快速点了一下，十一个。

雷子没看宋晓光。他从进门起眼睛就落在那张轮椅上，看着苏晚的妈妈歪着头昏迷的样子，看着那个保温杯里冒出来的热气。他看了大概五秒钟，才把视线转到宋晓光脸上。

"人我们带走了。"雷子说。

宋晓光笑出了声。他从U形枕上把脸抬起来一点，冲旁边一圈人努了努嘴："你们听见没有？他说人他带走了。"

那些人哈哈放肆的大笑着。

雷子又问”人今天我必须带走，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

他重新趴回枕头上，把手机放下，"你俩跪下来，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我就让老太太出院。"

雷子没动。我也没动。

"不跪是吧。"宋晓光叹了口气，冲旁边摆了摆手。大刘和小丁立刻蹿到轮椅后面，一人握住一边把手，抬起来作势要往窗外扔。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雷子先动了，他一步跨到轮椅前面，左臂横扫过去将大刘推开，右手同时拽住轮椅的扶手往自己这边拉。我紧跟着抄起茶几上一个烟灰缸朝最近那个白大褂砸过去，玻璃烟灰缸碎在墙上，那人的输液架劈空抡下来，我侧身躲了一下，铁棍擦着我耳侧砸在沙发靠背上，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那七八个人全动了。

楼外那个大厅里，几十号保安听见动静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个个手里攥着铁棒和橡胶棍。有人在喊"关门"，有人在喊"这边"，走廊里脚步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雷子把轮椅推到了墙角，用身体挡在前面，一脚踹翻了一个冲过来的保安，又反手格开两根同时抡下来的铁棍，铁棍磕在他小臂上的声音脆得像骨头断了。

我被人从侧面扑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有人拿铁棒捅我肋骨，我抓住那根棍子往回一拽连人带棍拉过来，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但人太多了，按住一个又扑上来两个，我后背挨了几下，眼前一花，腿发软往下跪。

雷子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我看见他撂倒了三四个人，但剩下的全围上来了，铁棒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抬胳膊挡了两下，第三下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往旁边歪了一步，脚步踉跄了一下。大刘趁这个空档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两个人滚在地上，旁边的保安举着棍子就往他身上抡。

我扑过去抓住一个人后领把他拽开，还没站稳就被一棍子抡在膝盖弯里，整条腿一麻就跪在了地上。紧接着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膝盖压在我的后背上，铁棍的凉意抵住了我的后颈。

雷子也被按住了。两个人按着一条胳膊，另外一个踩着他的背，铁棍顶着他的太阳穴。他的黑T恤上沾了灰，嘴角有一道血，不知道是牙磕破了还是哪儿被开了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宋晓光趴在床上全程没动。他就那么歪着头看着我们俩被人按住、跪在地上、铁棍顶在脑袋上，脸上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场好戏。他甚至还拿起手机拍了张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刺得我眼睛发花。

"两个杂碎，不自量力"他说，"还有那个老娘们，一起弄到楼下院子里去。"

院子里的大灯很亮，照的整个院子里像白昼一样，我、雷子、还有苏晚的妈妈，像东西一样被并排摆放在院子中央。

宋晓光一瘸一拐地从楼上下来，朝旁边勾了勾手，大刘立刻递上来一根铁棍，宋晓光慢慢走到我们后面。

他走到雷子面前，弯下腰来，拿铁棍的末端点了点雷子的头顶。

"就是你在夜市上捅了我两刀，是吧。"玩英雄救美是吧。"

说完，他走到苏晚母亲的身后，然后对大刘说到：”你拿手机给我录下来，等会传给苏晚。“

雷子意识到了这赵晓光想干什么，挣扎着想站起身，被旁边一个打手又一脚踹翻在地。

”你有种冲我来。“雷子脸被踩在地面，发出嘶吼：“宋晓光你不是男人，你有种冲我来。”

宋晓光嘿嘿两声：“你现在装英雄装正义，你在花都欺负那母子俩的时候，你忘记了么？“

宋晓光显然是调查过我和雷子，连这事他都知道。

雷子和我被宋晓光顿时噎住了，是啊，我们曾经也是他这号无恶不作的渣滓，本以为在陌生的城市能够装一回侠客，装一次英雄，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过去的那些赃事。但是宋晓光把我们的虚幻给戳破了，那虚幻的英雄泡影瞬间爆了。

就在我和雷子无言以对的时候，宋晓光一棒子敲在了苏晚母亲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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