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迷雾

强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霞姐坐在强叔那把红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我堂哥吴航靠在书桌边沿上，一只手搭在霞姐的肩膀上，指尖在她肩头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画着圈。两个人说话的姿态太自然了——那种自然让人不舒服，像是他们已经在这种距离里相处了很久。

看见我进来，吴航把手从霞姐肩膀上拿了下来，但没挪位置。霞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眼角眉梢带着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小天来了，坐。"吴航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我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强叔那把红木椅子的扶手上有两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物刮过的。书架第三层的相框少了一个——那张强叔年轻时搂着一群兄弟在帝豪门口的旧照片不见了。墙角垃圾桶里露出一截灰色的布料，看质地像是车上用的擦车巾，边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吴航和霞姐。

"强叔的事，你也听说了。"吴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痛，但他坐在书桌边沿上的姿势太松弛了，那种沉痛和松弛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没对牢的缝，"现在雷子被全城通缉，我们得想办法把他送出去。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躲在哪儿？"

我看着他。"他躲起来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别联系我'就挂了。地址没提。"

霞姐这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又接了一杯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又飘过来了——就是那天晚上她去敲雷子门时用的那瓶。她端着水走回书桌后面，没有回到椅子上，而是靠在了吴航身边，吴航的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了她腰侧。

"小天，"霞姐的声音很柔，跟她平时对强叔说话时那种恭顺的语气完全不一样，"雷子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现在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他肯定会再联系你。到时候你告诉我们，我们会安排车和人把他安全送走，你堂哥在省城那边有门路，保证他出了花都就没人查得到。"

我听着她说完，点了点头："行，他要是联系我，我就告诉你们。"

吴航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按在我肩头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小天，你这两天别到处乱跑，局子里的人可能会找你问话。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余光瞥见霞姐那杯水放在了强叔的记账本旁边——就是强叔以前每晚都要翻一遍的那本旧账本。杯底的水渍洇在纸面上，把最后几行数字模糊了一小片。

"对了小天，"吴航在我身后叫住我，声音忽然正了几分，"强叔的死，局里的人还在查。他们可能会问你，那天晚上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你就说你那晚上在家睡觉，哪儿都没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从帝豪出来的时候花都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落。我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蹲在一家早餐摊的塑料棚子下面要了碗豆浆，慢吞吞地喝。脑子里把刚才在强叔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些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

霞姐和吴航搞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强叔让她去试探雷子，她去了。强叔让她去试探吴航，她也去了——但雷子没接她的招，吴航接了。而且接得很彻底，从他们俩站在一起的那种默契程度来看，根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强叔的死。

那天晚上的行动计划，知道强叔在蓝海对面奔驰车里等着的就那么几个人——雷子、我、那三个年轻人，还有……吴航和霞姐。吴航是我堂哥，从小一起长大，按理说我不该往他身上想。但强叔被人捅死在车里那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算准了雷子进蓝海之后那二十分钟的窗口期。

而且更让我在意的是——强叔答应雷子"找人顶罪"，这个承诺还没兑现就死了。现在强叔一死，没人替他办这件事了。雷子成了唯一扛锅的人，开枪的、杀人的、所有弹道痕迹全部指向他一个人。

谁最不希望强叔活着兑现那个承诺？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在塑料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朝早餐摊的老板娘问了句："姐，你们这附近有没有卖二手手机的店？"

城南旧货市场最里面那家修手机的铺子老板是我以前认识的，姓陈，手脚不干净但嘴巴严。我花两百块钱从他那儿买了部旧智能机，又花五十买了张没实名的电话卡。站在他铺子后面那条堆满废纸箱的巷子里，我拨了一个号码。

是雷子之前跟我约好的那个联系暗号——响两声就挂，然后等三分钟他打回来。

手机在手里震了三分钟，屏幕亮了。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通话中的界面。我把手机贴到耳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雷子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像是窝在一个很窄的地方说话。

"什么事？"

"强叔办公室我去过了。霞姐和吴航搞在一起了。他们让我把你交出去，说安排你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你在哪。"

”嗯，现在除了你，谁都没法信任。“雷子道：“你可能要帮我办件事，有点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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