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

年底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松快。协调司那边封了印，各节点只留值班的人手处理日常事务，郑执事和方执事各自回了总阁述职，沈青棠回了沈家大宅过年，谢拂衣被沈若兰叫回了碧水宗。青云宗这边也冷清了下来，外地的弟子陆续走了大半，山道上只剩零星的脚印和偶尔路过的巡夜弟子。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北在院子里把这一年的文书和笔记整理归档。抽屉里的木盒已经装满了，纸鹤摞得高高的一摞，旁边还塞着各色小物件——顾清漪的桂花枝、苏青萝的清心丹、谢拂衣的平安结、沈青棠的贵宾令拓印、柳素云送的那枚白玉牌。他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深处，又把北线通路、南线、西线和协调司的年度报告册子按时间顺序码在书架最上层。

三花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忙活，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窗沿。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他忙完之后在窗边坐下来，烧了壶热水泡了杯茶，将这一年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从外门杂役到协调司副司长，从炸炉废柴到三条通路的实际管理者，一年前他刚重生的时候无论如何想不到能走到这一步。

腊月二十九，苏青萝来了一趟。她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放在桌上，说丹堂的年度账册已经封存了，明年开春的采购计划初稿也定好了。她坐下来喝了杯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开口：“明天年夜饭在丹堂食堂，周师叔说人少也得吃顿像样的。你来不来？”

“来。”

苏青萝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起身走了。她走后不久，顾清漪从剑堂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篮，里面装着几枝腊梅。她将腊梅插在林北窗台上的空瓶里，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灵竹和旁边已经干透的桂花枝。

“年夜饭在丹堂食堂，苏师姐跟你说了吧？”

“说了。”

顾清漪微微笑了一下，将竹篮收好，在窗边站了一阵。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腊月的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山间雪意的清冽气息。她站了一阵之后转身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明天穿厚点，晚上冷。”

大年三十那天，林北换了一身干净的玄青色衣袍，在院子里给三花猫添了粮，然后朝丹堂食堂走去。食堂里人不多，周远舟坐在主位上，苏青萝和陈小桃在灶台边上忙着端菜，顾清漪在桌边摆碗筷。陈远和几个留宗的丹堂弟子也在，加上林北一共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

菜色比平时丰盛，周远舟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道硬菜——炖得烂熟的灵兽肉、清蒸河鱼、山菌炖鸡、还有一大盘陈小桃亲手包的饺子。席间周远舟开了坛老酒，给各人倒了一杯，举杯说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了”，然后一饮而尽。席上聊的都是些家常闲话，周远舟讲了几句早年在外面游历的旧事，陈小桃叽叽喳喳地说着年后要去苍梧城看灯会，陈远跟几个弟子讨论开春的灵草种植计划。

林北坐在苏青萝和顾清漪中间，吃着热腾腾的年夜饭，听着满桌的闲话，觉得这一年过得快，但每一段都记得清楚。从外门丹房的破炉子到协调司的司署，从炸炉的废柴到三条通路的实际管理者，身边的人从无到有，从陌生到熟悉。

年夜饭吃完之后，周远舟先走了，几个丹堂弟子也陆续散了。陈小桃收拾了碗筷之后回宿舍去了。食堂里只剩林北、苏青萝和顾清漪三个人。苏青萝起身将灶台上的火压了压，顾清漪把剩下的菜用碗扣好放进橱柜里。林北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山门方向零星的灯火。

“出去走走？”顾清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北点头，三人出了食堂沿着石阶朝山门方向走了一段。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山道两侧的草木上凝着一层薄霜，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青云宗照得灰蒙蒙的。苏青萝走在林北左边，顾清漪走在右边，三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错落有致。走到山门外的石阶尽头时，远处的镇子方向传来一阵零星的爆竹声，几点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灰色的天幕染出几道短暂的光。

“过年了。”顾清漪轻声说了一句。

苏青萝站在林北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远处镇子的灯火上。她安静了一阵，偏头看了林北一眼，目光在夜色中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明年还这么忙？”

“可能比今年还忙。南线和西线还有后续延伸，东域中部几条旧商路总阁那边也在考虑纳入协调司的管辖范围。”

苏青萝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烟花，语气淡淡的：“那就忙吧。反正你闲下来反而不习惯。”

林北笑了一下。顾清漪站在右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三人在山门外站了一阵，直到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疏下来，才转身朝宗门内走回去。

走到丹堂岔路口的时候，苏青萝先拐了进去，朝林北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顾清漪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剑堂路口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月光下温温和和的。

“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你院子里那只猫我替你喂了，明天别忘了给它添水。”

“知道了。”

顾清漪转身进了剑堂。林北独自朝自己的院子走回去，推开院门的时候三花猫在窗台上等着，面前的碗里还剩半碗粮。他添了水，在窗边坐下来歇了一阵。窗外远处的镇子方向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亮一下又灭了，把灰蒙蒙的天幕映出几道短暂的光。

腊月三十的夜，青云宗安静而沉默。他在窗边坐了一阵，起身洗漱歇下。三花猫从窗缝里挤进来蜷在床脚的旧毯子上，呼吸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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