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

谢拂衣在青云宗住下的第三天，苏青萝把东段加工中心的样品验完了。

新一批灵草粉的纯度比去年又精细了几分，符箓制品的墨迹衔接也更流畅。苏青萝在样品盒上签了合格章，又在丹堂的采购计划里添了一行东段加工中心的扩量条目。她合上册子的时候在案台前坐了一阵，将笔搁在砚台边上，把册子推到桌角等林北过来取。

林北是午后到的药库。他今天上午在协调司的调度册子上核对了六条通路的月度报备数据，又跟何清如传讯确认了各节点的接收能力。何清如的回信说北中道和南中道的货仓都有富余，东段加工中心的扩量可以正常执行。林北将回复收好，这才起身去药库取苏青萝签好的采购计划。

药库里弥漫着灵草干燥后的清苦气味，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几排药架上。苏青萝站在靠里的架子旁边，正将新到的样品分类归档。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册子在桌角，签好了。”

林北走过去取了册子翻看了一遍，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苏青萝将最后一盒样品放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东段加工中心的扩量下个月正式执行。灵草粉翻倍，符箓制品增三成。协调司那边的接收端口没有问题吧？”

“何清如确认过了，北中道和南中道的货仓都有富余。”

苏青萝微微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药盒递给他：“这是丹堂新配的温养丹，给你院子里那只猫用的。它这两年筋骨老化得明显，每天喂半颗，能缓解一些。”

林北接过药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颗浅棕色的小药丸，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将药盒收好，朝苏青萝道了谢。苏青萝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整理药架，白衣在药架间轻轻晃了几下就隐到了深处。

林北从药库出来的时候，谢拂衣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逗三花猫。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猫面前晃来晃去，猫趴在石凳上眯着眼，偶尔抬一下爪子拨弄两下，动作比前些年慢了许多。谢拂衣看见林北从药库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师兄，样品验过了？”

“验过了。下个月正式执行扩量。”

谢拂衣高兴地拍了下手，又蹲回去继续逗猫。三花猫被她逗了一阵，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谢拂衣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猫眯着眼打起了呼噜。

当天傍晚，顾清漪从剑堂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薄衫，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说是剑堂食堂加餐多打了一份红烧肉。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谢拂衣蹲在石凳旁边逗猫，微微顿了一下脚步，随即走过去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今天剑堂加餐。”她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谢拂衣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顾师姐！我带了东段的样品回来，苏师姐已经验过了，下个月扩量！”

顾清漪微微点头，在石桌边坐下来。三花猫从石凳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顾清漪脚边蹭了蹭。顾清漪弯腰摸了摸猫的背，猫在她脚边趴下来，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苏青萝从药库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走进院子看见石桌边坐着顾清漪和谢拂衣，脚步在院门口停了一瞬。谢拂衣朝她挥手：“苏师姐！顾师姐带了红烧肉！今晚食堂加菜！”

苏青萝走进院子，将采购册子放在石桌角上，在顾清漪对面坐下来。三花猫从顾清漪脚边爬起来，慢悠悠地走到苏青萝脚边趴下了。苏青萝低头看了一眼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林北从屋里搬了几张凳子出来，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茶。四个人围坐在石桌边，就着顾清漪带来的红烧肉和谢拂衣从碧水宗带回的肉干，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石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春的晚风中轻轻摇着，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谢拂衣吃着饭说起碧水宗这两年的变化，东段加工中心的产量和品类都比前年多了不少，沈若兰把隔壁一间旧仓库也租下来扩了厂房，新招了一批本地弟子帮忙。苏青萝说了几句丹堂的事，周远舟搬去后山之后种了一院子草药，上个月托人送了一筐新收的灵草给丹堂，陈远接手副手之后做事稳妥。顾清漪说了几句剑堂的琐事，新入门的弟子比去年多了几个，教起来费些功夫但进度还行。

林北坐在桌边吃着饭，听着一桌子的闲话。谢拂衣讲完碧水宗的事之后转头问他：“师兄，你这两年是不是不怎么出门了？”

“总阁那边说东域商路网基本成型，后续以维护为主。不用像前几年那样到处跑了。”

谢拂衣歪着头看了他一阵，将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递过来：“那你是不是能歇一阵了？”

林北接过那块肉咬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苏青萝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顾清漪夹了一筷子青菜。三花猫在苏青萝脚边翻了个身，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歇一阵也好。”苏青萝开口，语气淡淡的，“丹堂的事我管着，协调司的对接有陈远跑腿。你不用天天盯着。”

顾清漪将筷子搁下，端起茶杯：“剑堂这边巡查体系也稳了。你要是歇一阵，临海城那边的巡查记录我替你盯着。”

林北看着桌边的三个人，将碗里剩下的饭扒完。谢拂衣蹲下去逗猫，苏青萝起身收了碗筷，顾清漪把食盒盖好放在桌角。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着，茶壶里的水还热着。

晚饭吃完之后，谢拂衣帮着苏青萝把碗筷送回食堂，顾清漪拎着空食盒回剑堂。林北坐在院子里将协调司的调度册子又翻了几页，三花猫从苏青萝脚边爬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窗台下面的矮脚凳前，借着凳子跳上了窗台。林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眯着眼趴下来。

第二天上午，林北去主峰向陆玄机报备了协调司近期的运转情况和东段加工中心扩量的对接安排。陆玄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函件递给他，说是天机阁总阁那边来的，内容是关于协调司副司长任期调整的初步意向。函件里提到，总阁考虑到林北连续四年主持协调司运转的情况，计划将他升为协调司司长，同时保留副司长何清如、赵恒远、柳文渊的编制，由何清如升任第一副司长。

“总阁对你的评价很稳定。”陆玄机将函件合上，“协调司成立四年，六条通路从无到有，整个东域的灵材流通网络已经成型。升司长之后你手头的具体事务会更少，更多是统筹和对接总阁。你心里有个数。”

林北将函件收好。从主峰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春末的日头照在山路上，把石阶和两侧的草木晒得暖融融的。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经过剑堂后山竹林的时候，顾清漪正从竹林小径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篮。两人在岔路口碰了面，顾清漪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宗主找你什么事？”

“总阁那边计划升我做协调司司长。何清如升第一副司长，其他两个副司长保留。”

顾清漪安静了几息，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从里面取出一枝新剪的春兰递给他。林北接过花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丹堂门口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药库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三人碰了面，苏青萝看了一眼顾清漪手里的竹篮和林北手里的春兰花枝，面色如常地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抱着册子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林北站在丹堂门口，手里捏着那枝春兰，看着苏青萝的白衣在门内一晃就消失了。顾清漪站在他旁边，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回剑堂了。晚上食堂有春笋汤，你要是没事过来喝一碗。”

“好。”

顾清漪走了。林北拎着春兰花枝回到自己的院子，将干透的旧枝换下来，插上新剪的春兰。三花猫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继续打盹。他弯腰摸了一下猫头，猫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指尖。他从苏青萝给的药盒里取了一颗温养丹搁在猫碗旁边，猫闻了闻，慢悠悠地叼起来吃了。

他坐在窗边喝了杯茶，将协调司的调度册子又翻了几页。今年的工作以维护为主，六条通路的日常运转各节点联络人盯着，三位副司长各管一摊，他只需要处理跨路调度和总阁对接。总阁升司长的函件下来之后，他手头的具体事务会更少，更多是统筹和对接。日子会比前四年闲下来不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青云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春夜的风中轻轻摇着，春兰的香气从窗口漫进来，清淡而悠远。三花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着最后一抹余晖。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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