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抵屯子一纸断亲斩吸血

一路辗转倒车，颠簸整日，骨头缝里都是酸累。

临近正午，一辆老旧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干硬的车辙，扬起漫天黄尘，呛得人口鼻发闷、满眼灰土。

一众新知青挤在颠簸的车斗里，浑身落满尘土，满脸疲惫忐忑。

经历过一路风霜，当拖拉机终于缓缓熄火，靠山屯，终于到了。

赵茹踩着车斗边缘轻轻跳下，鞋底扎实落在松软干燥的黄土上。

抬眼望去，是五十年代北方乡村最真实、最质朴的模样，烟火厚重、贫瘠真实，一眼落地，满心踏实。

背靠连绵青黑山，山体初春草木稀疏、略显光秃。山前铺开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土质肥厚黝黑，是庄户人赖以活命的根基。初春尚未播种，条条田垄整齐规整，地里只剩秋收残留的枯稻茬，冷风扫过，哗哗作响，满目空旷荒凉。

整个村落错落分布着低矮民居，清一色黄泥掺碎草夯实的土坯墙，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干茅草，年头久了，草色发黄发黑。仅有几户村里干部、家底厚实的人家，屋顶铺着小青瓦，在一众草屋间格外显眼。

家家户户围着低矮篱笆院墙，院里院外堆满码放整齐的柴火垛、玉米杆垛。屋檐下挂满一串串晒干的红辣椒、老玉米、干豆角，色泽浓郁，是庄户人家攒了一整年的口粮底气。

纵横交错的黄泥小路遍布全村，路面被常年的人车踩踏、雨雪冲刷，硬实平整，层层叠叠的车辙脚印，藏着日复一日的农耕烟火。

此时正值春初上工大忙季。

天刚蒙蒙亮，全村青壮年劳力便扛锄下地、挑担耕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双手挣工分、换口粮、养家活口，是这个年代农民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村里只剩留守的老人、妇女和孩童。

见拖拉机拉来城里新知青，村口晒太阳、纳鞋底、编竹筐、哄孩子的村民瞬间围拢过来，压低声音议论纷纷，目光好奇又带着几分打量。

“又来了一批城里读书娃！瞧着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

“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娇娃娃，手上没茧、肩不能扛，哪能种得了地、干得了重活？”

“城里娃娇生惯养，怕是连锄头都握不稳，过几日就得累哭！”

“说是来支援农村建设，怕是熬不住乡下的苦，早晚闹着回城！”

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入耳，同来的几名年轻知青脸上纷纷露出局促、忐忑与不安，心里打鼓，对未知的乡下日子充满惶恐。

唯独赵茹神色平静、心绪安稳。

她太懂这个年代的苦。

靠天吃饭、靠工分活命，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四季无一日清闲。挑粪、除草、耕地、割粮，样样都是累断腰的重活。挣不够工分，年底就分不到粮食，就要挨饿受冻。

可这份苦，是自由的苦、独立的苦、掌控自己命运的苦！

远比前世被原生家庭吸血压榨、被爱人背叛算计、被关进荒漠劳改三十八年的炼狱日子，好过千倍万倍！

至少在这里，她无人拿捏、无人捆绑、无人肆意掠夺她的人生！

不多时，两道沉稳身影快步迎上前来。

为首的是靠山屯村支书***，四十出头，皮肤常年日晒黝黑发亮，手掌粗大厚实，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褂子，腰间系着粗布腰带，面容憨厚正直、做事公道稳重，是村里人人信服的带头人。

身侧跟着年轻精干的小队会计，脑子灵活、手脚麻利，专门负责全村知青的落户登记、分房安置、工分记录、农活分派，事事条理清晰。

“欢迎各位知青同志下乡插队，支援咱们农村建设！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

***说话朴实接地气，没有半点官腔架子，态度公正平和：

“往后你们就在靠山屯落户扎根，跟着大队统一上工、统一记工分、统一分口粮。咱们屯里规矩简单，安分守己、踏实肯干，大队绝对不会亏待勤恳人。有合理难处依规上报，村里能解决的，一定帮你们解决。”

几名新知青连忙恭敬应声，态度拘谨谦卑。

***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赵茹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别的城里娃要么满脸茫然忐忑，要么面露娇气不耐，唯独赵茹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沉静安稳的气度，远超同龄小姑娘，看着格外踏实靠谱。

“知青院早就收拾妥当了。”

***抬手引路，语气和善：“村西头独立小院，清静僻静、少人是非，男女分房居住，两人一间。条件简陋比不上城里楼房，但干净干爽、不漏风漏雨，离田地近，上工方便省心。”

一行人跟着村干部步行至村西知青小院。

篱笆围合的小院干净整洁，两间土坯房并排而立，墙面略有斑驳，木窗老旧发黑，窗缝细心糊了旧报纸挡风御寒。

屋内陈设极简，是这个年代最朴素的模样。

黄泥夯实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两张土炕靠墙并排，一张掉漆旧木桌、两条长木凳、两只老旧木柜，再无多余摆设。被褥行李自行携带，水缸、锅碗、柴火、基础用具全由大队统一配发。

简陋艰苦，却胜在安静独立、无人打扰、是非稀少。

几名女知青看着朴素破旧的屋舍，眼底难掩失落落差，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唯有赵茹心中安稳至极。

这正是她最想要的蛰伏之地，远离纷争、远离吸血家人、远离渣男算计，正好踏实干活、默默蓄力、静待回城机缘、步步布局复仇。

登记档案、办好落户手续、领取钥匙、简单收拾安置，半个时辰便全部妥当。

众人刚歇下疲惫，院外便传来轻快沉稳的脚步声。

吕民一身干净白衬衫、黑布长裤，收拾得清爽利落，刻意绕路直奔女知青院门，目光第一时间精准锁定赵茹。

他压下之前被拒的不悦，重新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熟稔地摆出热心姿态，目的性极强：

“赵茹，我来屯子之前就了解过了，村里的规矩、上工时间、记工分算法、轻重农活的门道，我全都摸清了。”

“你刚来乡下，水土不服、不懂农活，女孩子体力本来就吃亏，干重活太遭罪。以后有啥不会的、干不动的，直接找我。我跟会计熟，能帮你调剂轻省活计，不用硬扛辛苦。”

这番话精准拿捏新知青的恐惧与软肋。

初入乡下，所有知青最怕重活累活、怕挣不够工分、怕年底缺粮挨饿、怕寒冬难熬。

院里几名女知青纷纷侧目，心底暗自羡慕，觉得吕民体贴热心、格外照顾人。

可赵茹心如明镜。

这不是热心，是千年不变的算计套路！

前世，原主就是被他一次次刻意的温柔帮扶、特殊照顾彻底打动，孤单无助的内心渐渐依赖、沦陷、交付真心，最后心甘情愿被他榨干前程、葬送一生！

重来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赵茹头都未抬，指尖有条不紊整理叠放旧衣物，语气冷淡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不必麻烦吕知青。”

“农活我会学，工分我自己挣，一切我都可以自理，不需要任何人特殊照顾。”

吕民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僵硬，眼底掠过明显的难堪与愠怒。

他一而再主动示好，却被她一而再当众冷拒，脸面尽失！

他压下心头怒火，不死心的再次劝说：“下乡不易，没必要硬撑，大家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没必要分得这么生分。”

赵茹终于抬眼，清冷目光直直看向他，字句干脆、态度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按劳取酬，各凭本事。”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扶。吕知青，往后不必特意过来找我，免得惹人闲话。”

一句话，彻底堵死所有暧昧纠缠、所有拉拢套路！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吕民脸上的温和彻底碎裂，心底恨意暗生，却碍于院内众人围观，无法发作，只能强行憋下怒意，僵硬点头：“既然你这么固执，那我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沉郁，满心不甘与记恨。

院里几名知青暗自对视一眼，心里彻底有数——

这位新来的赵知青，性子冷硬独立、清醒强势、软硬不吃，绝不攀附人情，是个极有主见、不好招惹的狠性子！

……

午后日头渐高，暖风微拂，村落静了下来，家家户户闭门歇晌午休。

就在众人整理杂物、收拾屋舍之际，村口传来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的声响。

公社邮递员风尘仆仆，骑车直奔知青小院门口，高声喊道：“靠山屯知青家信！赵茹，你的家书！”

赵茹迈步走出院子，接过一封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纸面字迹扭曲刻薄，一笔一画，都是继母张桂芬的笔迹，刻入骨髓、永世难忘。

身旁其余知青陆续接过家书，拆开皆是父母暖心叮嘱：在外好好吃饭、别干重活、照顾身体、遇事忍让、家里一切安好。

字字牵挂、句句温情，满是家人暖意。

唯独赵茹手中这封，看似温柔关切，实则字字吸血、句句算计、满是道德绑架！

信里，张桂芬伪装慈母心肠，一口一个“晚晚受苦了”“家里日夜惦记你”，言语温柔得让人恶心。

可通篇核心只有一个——无休止压榨索取！

她哭诉家中日子艰难、父亲挣钱辛劳、弟弟读书花销巨大、家里入不敷出。字字句句逼迫远在乡下插队的赵茹，省吃俭用、克扣自身，将每月知青补贴、布票、粮票尽数寄回家里，供养弟弟读书、填补全家花销！

通篇虚情假意、通篇自私贪婪！

前世，愚孝心软的原主，就是被这一封封温情假面的家书死死捆绑。

她在乡下日日粗粮咸菜、挨饿受累、干最重的活、熬最苦的日子，却依旧省吃俭用，把仅有的钱粮票证尽数寄回家，心甘情愿被家人吸血，成全继母与弟弟的安逸舒坦。

最终熬垮身体、耗尽积蓄、前途尽毁、惨死荒漠，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重活一世，再读这些虚伪字句，赵茹只剩满心寒凉与极致嘲讽。

贪婪的人，永远不知知足！吸血的家人，从来不懂感恩！

她不再隐忍、不再妥协、不再自我感动式愚孝！

当即进屋铺开纸笔，落笔凌厉干脆、字字决绝、不留半分退路、斩断所有亲情枷锁！

【我已下乡落户，自食其力、按劳挣分、独立度日。

家中父母健全、有家有业、能够自持，弟弟年幼自有家中照拂，无需压榨远乡插队谋生之人。

我日日下地辛劳、口粮有限、度日拮据、自顾不暇，无力补贴家用。

从今往后，我不寄钱、不寄票、不承担家中任何花销。

亲情随缘、互不拖累、两不相欠。

往后不必再写假意家书索取压榨，各自安生，再无牵扯！】

一纸文字，斩断半生枷锁！

利落封口，直接交给邮递员代为寄出。

从此，城里赵家，再无资格拿捏她、捆绑她、压榨她！

从此，靠山屯的赵茹，只为自己而活、为前程而拼、为仇恨而战！

风吹篱落，秋阳灼灼，旧的桎梏尽数粉碎，新的人生坦荡铺开。

可赵茹心底无比清楚。

继母张桂芬心胸狭隘、贪婪刻薄、睚眦必报。

这一封绝情断亲回信，必然彻底激怒对方。

城里的算计、谩骂、抹黑、纠缠，已然蓄势待发，一场针对她的风波，即将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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