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寒冬初荒邻里拮据

深冬悄然而至。

北风日日肆虐，裹挟碎雪，横扫整座江城。

气温一夜骤降，河面结上薄冰，厂区屋檐挂满长短冰棱，天地间一片萧瑟冷寂。

进入十二月之后，最直观的变化，便是物资骤然收紧。

此前只是隐约可见的匮乏苗头，如今彻底摆上台面。

城里各大供销社、粮店，供应肉眼可见缩减。

往日里日日充足的杂粮、干菜、副食，开始限量发售、定时供应、隔日断货。

粮店门口，每日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城镇居民、国营职工、家属老小，裹紧厚棉袄，顶着寒风冻雪，只为守着当月定额口粮。

票证依旧是那张票证，可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是三年困难时期正式降临的前奏。

先从副食短缺、蔬菜断供、杂粮减量开始，一点点收紧、压缩、枯竭，最后蔓延至主粮紧缺、全民挨饿。

红星钢厂厂区之内，氛围也悄然变了。

往年入冬，食堂虽不丰盛，但粗粮、素菜、白菜萝卜总能足量供应，职工吃得朴素，却能饱腹安稳。

可今年入冬之后，食堂饭菜肉眼可见缩水。

油水近乎断绝，菜量大幅减少，冬日储菜紧缺，往日顿顿可见的大白菜、萝卜，变成零星几片菜叶清汤。

主食从粗细搭配，变成纯粗粮窝头、稀粥兜底，分量堪堪半饱。

起初众人只当是冬季物资紧缺、年关常态。

可一天天过去，食堂标准只降不升，所有人心里渐渐泛起说不清的压抑与焦灼。

职工宿舍区，氛围愈发明显。

傍晚收工，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再听不到往日炒菜滋响、说笑闲谈。

家家户户少油少粮，不敢明火多烧、不敢多煮粮食，大多是清水煮菜、稀粥垫腹，能省一分是一分。

职工之间闲聊的话题，也从年底评优、技术考核、薪资涨幅，彻底变成——

“粮店又限量了。”

“本月油票抵扣不上，副食基本没了。”

“家里孩子吃不饱，老人身子扛不住冷。”

拮据、窘迫、紧张，悄然笼罩整个厂区。

只是多数人依旧心存侥幸，只当是一年寒冬物资紧俏，熬到开春自然好转。

无人意识到，这不是短暂冬荒，是长达三年的持续大匮乏的开端。

唯有赵茹，心知肚明。

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一年比一年难、一年比一年紧、粮逐年减、票逐年缩、生活逐年苦。

从副食全无，到粗粮不足，再到主粮短缺、野菜充饥、人人勒紧裤腰带度日。

正因知晓前路苦寒，她愈发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守得住分寸。

冬日昼短夜长，天光暗淡得极早。

赵茹依旧保持雷打不动的作息。

每日提前到岗，最晚离岗，深耕技术、优化产线、落实省学带回的节能降耗方案。

新产线在她的持续微调下，损耗再创新低，稳产效率稳居全厂第一。

厂部对她愈发器重，各类技改试点、节能项目、流程优化，全部优先交由她牵头。

在工业即将全面紧缩、严控损耗、杜绝浪费的大趋势下，赵茹这类懂降耗、懂稳产、懂精细管控的技术骨干，价值愈发凸显。

白天，她是兢兢业业、踏实能干、被厂部重点栽培的青年技术员。

夜晚，她回归独处宿舍，低调自持、悄悄守好自己的囤储底线。

她的单人宿舍，成了寒冬里最安稳的一方小天地。

入夜，风雪敲窗，寒风呜呜作响。

赵茹关好门窗，拉严布帘，点亮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火微弱、不惹眼、不张扬，避免灯光过亮引来旁人留意、窥探好奇。

她从不生火旺火、从不煮浓粥干饭、从不飘出饭菜香气。

每日常规吃食，都是简单稀粥、少量杂粮、自制干菜，朴素清淡、平平无奇。

在外人看来，她和所有人一样节俭拮据、省吃俭用、过冬艰难。

无人知晓，她床底木箱之内，早已囤够足够支撑数年苦熬的耐存粮食、干货、票证与物资。

她从不暴饮暴食，从不透支储备。

荒年渡存，贵在细水长流、克制自持、月月有余、年年不慌。

这日傍晚，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咚咚——”

敲门声轻缓，带着冬日冻风的微颤。

赵茹眼底神色微定，从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隔壁宿舍的两名女工，两人裹着薄棉袄，面色略显憔悴，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拮据。

都是同车间普通职工，平日里相处平和、待人温和，无恶意、无心机，只是寻常普通工友。

两人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略显局促，轻声开口：

“小赵，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进来坐。”赵茹侧身让人进屋。

屋内干净整洁、温度适中、朴素安静，没有多余陈设，平平常常，看不出任何特殊。

两人进屋，目光匆匆扫过一圈，见屋内简简单单，和自己宿舍别无二致，心底最后一丝微妙顾虑也散去。

年长一点的女工叹了口气，低声无奈道：

“小赵，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问问你。”

“今年冬天太熬人了，食堂吃不饱，家里带的存粮早就见底，粮店天天排队限购，我们连着两天去排队，都没抢到粗粮干菜。”

另一名女工跟着苦笑：

“手里票证倒是还有几张，可根本换不到东西。家里弟妹、老人等着口粮，这才入冬就吃不饱，真不知道往后深冬、开春该怎么熬。”

她们眼神窘迫、满脸无奈。

都是老实本分、勤恳干活的普通工人。

无后台、无额外收入、无多余储备，只能靠着每月死定额口粮度日。

物资一紧，最先熬不住的，就是这群普通底层职工。

两人犹豫许久，才局促开口求助：

“我们就是想问一问，你手里……有没有多余的干菜？哪怕一点点，我们拿票、拿手工物件、拿粗粮跟你换都行。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寒冬初荒，普通人的窘迫，已经真实降临。

赵茹看着两人憔悴拮据、眼底带着渴求的模样，心底平静无波澜。

她经历过真正饿殍遍地、人人饥寒的绝境。

深知这才只是苦难的开端，真正难熬的日子，还在后面。

她不会大发善心、无脑接济、高调散粮。

乱世荒年，高调存粮、过度善良，是取祸之道。

但她也绝非冷漠冷血、见困不扶。

力所能及、分寸有度、低调助人、不惹是非、不招祸端，是她的底线。

赵茹语气平和，轻声开口：

“我手里也不宽裕，过冬也是省吃俭用。前段时间出差，在省城供销社顺手换了一点晒干的青菜干、萝卜干，量不多，自己留着过冬配菜的。”

她不说囤粮、不说储备，只说少量出差顺带购入的干菜，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两名女工眼神瞬间亮起，满是期待。

赵茹继续道：“我自己少吃两口无妨，可以匀出一小部分给你们。不用你们额外换东西，都是工友邻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取来一小包分装整齐的干菜，分量不多、恰到好处。

不多到惹人猜忌，不少到杯水车薪，刚好能帮两人缓解几日窘迫，渡过分界难关。

两名女工瞬间又感激又愧疚，连连道谢：

“太谢谢你了小赵！真是帮大忙了！不然我们这几日真不知道怎么凑伙食！”

“你人太好了，我们往后一定记着你的情分！”

两人心里清楚，今年干菜紧缺到有价无市，能匀出干货，已是极大人情。

接过干菜，两人再三道谢，心中暖意满满，局促窘迫散去大半。

送走两人，宿舍再度恢复安静。

风雪依旧呼啸，厂区宿舍区处处藏着拮据与焦虑。

家家户户口粮紧张、存粮见底、人心浮动。

赵茹立于窗前，透过帘缝望向漆黑夜空。

她清楚。

如今的短缺，仅仅只是序章。

再过不久，粗粮限购、主粮减量、油票作废、副食断绝，层层苦难接踵而至。

职工挨饿、家属拮据、孩童面黄、老人体虚，会成为常态。

人心会越来越慌，资源会越来越紧，是非会越来越多。

有人会守本分苦熬，有人会为一口粮食铤而走险，有人会饥寒失智、忘恩负义。

前世她深陷泥泞、无人帮扶、无人庇佑、孤立无援，受尽饥寒苦楚。

今生她提前布局、手握存粮、手握技术、手握编制、手握人脉。

她不欺人、不害人、不惹是非、不显富贵、不露储备。

低调蛰伏、安稳自持、稳步深耕、静渡荒年。

窗外寒风烈烈，人间疾苦初显。

可她屋内灯火微暖，心底安定从容。

别人慌于匮乏、困于饥寒、愁于前路。

唯有她，早已备好数年安稳，静待风雨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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