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旧年秘辛病中托信

街道送来的问询函在厂部搁置了两日。

不少人私下都在观望赵茹的选择。有人觉得，纵使登报断亲，血脉割舍不开，生父重病，不去探望难免落个无情无义的评价；也有人清楚前因后果，知道赵家数次构陷在先，若是贸然前去，难保不是张桂芬又设下的圈套。

赵茹没有仓促做出决定。

她先把登报断亲公示原件复印件、历次滋扰事件处置存档记录全部整理齐全，交到工会刘干事手中，提前报备自己的想法。

“按照当初登报约定，我没有法定探望、照料的义务。但街道出于人道问询，我不愿留下话柄。如果赵老实确有要事，而非单纯索要接济，我可以在街道工作人员陪同之下见面；若是对方试图索要钱粮票证，我会直接结束会面。除此之外，单独私下赴约，我不会同意。”

刘干事点点头，十分认可这份稳妥的安排：“这样最为周全，有第三方在场作证，避免事后被颠倒黑白、恶意栽赃。我这就联系街道，敲定会面地点与见证人。”

很快消息反馈回来：赵老实已经卧病多日，咳喘不断，精神时好时坏，坚持说有一件埋藏多年、只能够当面告知赵茹的旧事，事关她早逝的母亲，绝非为了要钱。会面地点定在赵家所属街道办事处的会客室，由一名街道干事全程陪同，不允许张桂芬、赵小宝在场。

定下约定的那一刻，赵茹心绪难言平静。

前世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早年意外病故，从未听闻另有隐情。重生之后一路奔波挣扎，对抗张桂芬的算计、挣脱血缘枷锁，她很少有机会探寻母亲离世的真相。如今赵老实重病缠身，时日难料，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或许秘密会永远埋入尘埃。

隔日下午，赵茹向工段长请假，携带好全部证明文件，准时抵达街道办事处会客室。

没过多久，两名街道工作人员搀扶着面色蜡黄、身形枯瘦的赵老实缓缓走进来。短短数月不见，他苍老憔悴得几乎判若两人，咳嗽不断，每一次喘息都显得格外费力。

看见赵茹，赵老实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陪同干事落座之后，率先开口定下规矩：“今天会面只商谈旧事，不谈及钱财接济相关事宜，有任何纠纷，当场终止会面。”

赵老实艰难点头，先是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恨我。当年张桂芬一次次算计你，我明明大多时候心里清楚是非，却一次次选择沉默纵容。我不配做一个父亲。”他声音沙哑，每一句话都耗费不少力气，“时日不多了，有些事再不讲出来，我到地下，没脸去见你母亲。”

赵茹端坐不动，神色平静：“你说。”

“你母亲当年，根本不是意外离世。”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赵茹心中轰然炸响。纵然早有预感，亲耳听见这句话时，她依旧控制不住指尖微微一紧。

赵老实剧烈咳嗽几声，缓过气息，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

当年，赵茹生母本持有一份难得的岗位名额，正是后来赵老实接手的那份公职。张桂芬觊觎这份安稳差事，暗中谋划许久。那日她刻意引诱赵茹母亲前往一处年久失修的河滩堤岸，恰逢连日雨水冲刷，堤岸松动，最终酿成惨剧。事后张桂芬串通邻里、伪造证词，对外统一口径，全部说成意外落水。

事发之后，她又不断蛊惑、胁迫赵老实。一方面以事情败露就要一同获罪相逼，另一方面许诺一家人能依靠这份岗位安稳度日。生性懦弱的赵老实恐惧之下选择闭口不言，任由真相被掩埋。之后没过多久，张桂芬便嫁入赵家。

“这么多年，我日日受良心煎熬。我不敢告发她，一旦旧事翻案，我知情不报、隐瞒案情，同样难逃追责。我贪图安稳，选择把秘密压在心底，眼睁睁看着她夺走一切，后来又不断算计你。”赵老实眼眶泛红，满是悔恨，“这些年她一次次针对你，我心里清楚，她一直忌惮你。只要你活着，一旦知晓真相，她所拥有的一切随时可能化为泡影。当年调换你天赋检测记录、后来构陷你，根源都在这里。”

他缓缓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颤抖着递了过来。

“这是我偷偷记下的记录。当年相关证人、事发地点细节、张桂芬私下吐露的只言片语，我全部悄悄记在这里。我不敢交给任何人，一直藏着。如今交给你，如何抉择，全由你自己决定。”

赵茹伸手接过油布小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立刻拆开，先当着街道干事的面确认交接，由见证人记录在案，避免后续张桂芬抵赖，反咬一口说是她胁迫赵老实交出物品。

“我知道拿出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赵老实看着她，神色复杂，“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罪孽深重。只是不想带着这个秘密入土，更不希望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张桂芬恐怕早就猜到我心里藏着秘密，她一直提防着我，若是让她知道我把本子交给了你，她一定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会面的时限很快抵达。

街道干事适时提醒会面即将结束。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赵老实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往后，不必再来见我。我亏欠你的，偿还不了。你保重自己。”

赵茹点头，没有再多言语，收好油布包裹的记事本，起身告辞。走出街道办事处大门，秋风迎面吹来，她才察觉到自己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多年以来所有的疑惑终于串联在一起。

张桂芬从一开始便对她抱有刻骨的敌意，不单单是贪心、想要扶持亲生儿子赵小宝，更是因为当年的旧事。她一直恐惧真相曝光，所以才会不择手段，想要毁掉赵茹。

回到厂区宿舍，确认门窗锁好之后，赵茹才小心翼翼拆开油布，翻开泛黄的记事本。上面字迹断断续续，记录时间跨度很长，内容详实，不少细节相互印证。

证据已经到手，可她没有立刻冲动上报。

张桂芬行事阴狠，一旦察觉事情败露，难保不会做出极端举动。而且时隔多年，部分证人早已离散，想要翻案，必须周密筹划，不能打草惊蛇。

她第一时间前往工会，将会面经过、记事本交接一事如实报备，同时把记事本交由厂部政工科协助复印留存副本，原件妥善保管。一旦后续出现意外，留存的副本便是最重要的凭证。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次会面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张桂芬耳朵里。

有街坊恰巧看见赵茹进出街道办事处，转头便把消息带给了她。张桂芬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卧病在床的赵老实一向懦弱沉默，如今特意托人约见赵茹，十有八九是要吐露当年旧事。

恐惧瞬间吞噬了她。

一旦当年的罪行曝光，她失去所有一切尚且是小事，等待她的将会是律法的严惩。

滔天的恐慌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绝不能让赵茹拿着证据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夜幕降临，厂区宿舍灯火次第亮起。

赵茹还在书桌前翻看记事本，梳理线索，规划后续取证方案。窗外夜色深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骤然涌上心头。她还不知道，一场致命的危机，已经朝着她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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