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阿坤之死

衣影族夜引之后的第三天，阿坤开始发烧。

那天夜里林墨把人追回来的时候，灰衣人已经没影。阿坤醒过来，只记得有人喊过「虎」这个字，脸是什么样，一点想不起来。林墨没追问，只把他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好几遍——那道灰痕很浅，浅得跟看错差不多。他以为看错了就会消。第三天太阳出来，消掉的不是灰痕，是阿坤额头上的凉意。

一开始只是额头烫。林墨握住他的手腕，用自己那口练成的息往里渡温热，渡半盏茶，额头还是烫。

阿坤睁开眼，嗓子哑得发干：「墨弟……我没事。关外的风太硬了。硬气都灌进骨头里去了。」

「你额头烫着呢。」林墨用袖口蹭蹭他的汗，又摸摸阿坤的手。手也是烫的，脉跳得又乱又急。他把柴棍横在庙门边上，学着阿坤以前那样守门口——可他守不住那股热。

他熬了豆汤，汤没滚开，就用息暖暖，端到阿坤嘴边。阿坤喝两口，眼睛亮一下：「像周伯家里的婆娘熬出来的味道。你别比啊，比了我又该想下山了。」

林墨把碗端稳：「师父说了，人勿出林。」

阿坤闭上眼睛，闭得很慢：「那就等你喂我。你喂的话，我就不下山。」

林墨「嗯」一声。碗沿在他指节上磕一下，不疼。

夜里风更硬，门缝里直往里灌冷气。阿坤睡不踏实，翻两回身，又咳嗽起来。林墨坐在他外侧，柴棍横在膝盖上。阿坤半睁着眼看见了他，哑着嗓子问：「你咋不睡觉？外头有人？」

「守着。……守着你。」林墨拇指在柴棍上蹭了一圈。

阿坤笑一下，笑完又咳，咳完把褥角往林墨那边推推：「挤过来吧。我冷。墨弟……你可别下山……镇上有穿灰衣裳的人……」

「不下。」林墨把褥角掖紧，「你好好睡。冬尽豆活。人勿出林。记着呢。睡吧。」

阿坤这回真睡着。睡着额头还是烫。林墨一整夜没敢合眼——他怕一闭上眼，再睁开身边就空了。

第四天，阿坤已经起不来。

他躺在供桌底下的草铺上，脸烧得红彤彤的，红上面浮着一层薄汗，那汗凉得快，凉完又烧。林墨把道古炉挪近一些，用息暖暖褥角，暖完阿坤还是抖。庙外的风吹过豆田，豆苗还绿着，绿得有些弱。

「坤哥。」林墨舀了一小勺水，凑到他嘴边，「喝一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阿坤睁开眼，眼白多眼黑少，少的那一点还是认出他：「墨弟……我又梦见那些穿灰衣裳的人了……这次他们没拖我……拖的是……火……」

「别说了。」林墨拿手背拭他下巴上的水。

咳嗽里带出一点血星子。林墨还是害怕。他拿布把阿坤的手又缠一道——缠的地方那道灰痕比前两天深一线。他想起胎记发光那一次，蛇退了，阿坤却喊不出声；想起玉佩护体那一次，醉汉飞出去了，袖口却露出衣纹。退的都是外面的东西，退不了脉里头那股热。

阿坤烧糊涂的时候，还记得守门的暗语。林墨喂他水，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念：「冬尽……」

林墨接上：「豆活。」

「人勿出林……」阿坤嘴角动动，「墨弟……你接得……比我还快……该我守着的……外头……」

林墨鼻子一酸，还是稳着声音：「你睡，我守着。」

话没说完，人又沉下去。林墨把柴棍重新横好。横在门上的只是一根棍子，不是人了。

第五天，林墨下了山。

他违背了「人勿出林」，违背了师父的嘱咐。他只带了一个空筐，没有带石头，也没有带道古炉——炉子留在庙里也暖不了一个人。他跑过化雪的泥巴路，泥里的野兽爪印浅浅的。猎户的棚子还在，周伯不在棚里。一个猎户正坐在门口磨刀，抬头看见他，愣住。

「你咋下山了？」猎户把刀搁在膝上，拿袖子擦擦刀背。

「找郎中。」林墨喘匀气才说出来，「坤哥在发烧。」

猎户把刀放下，声音压低：「周伯去镇上请郎中了。镇上闹热病，从关外头传过来的，最早是那些穿灰衣裳的人歇脚的地方先起的。药——没有。全让周伯带走了。你要是聪明的话，现在就往回跑。别让人看见你额头上的东西。别靠近镇口。有人在传，说额头上长着眼睛形状胎记的孩子……不吉利。」

林墨的血一下子凉半截，空筐带子勒进肩里，勒得发疼。他伸手摸摸自己额头。胎记是烫的，可没有亮起来，没有现出形状。他点点头，「嗯」一声，转身就跑。路上摔两回，膝盖磕破，泥巴糊进伤口，他还是爬起来接着跑。

回庙的时候，阿坤已经在说胡话，胡话里翻来覆去就是「虎」「眼」「黄飞」这几个字，跟师父说过的半截名字「黄飞虎」搅在一起。林墨用息去暖他，暖到自己额头上的胎记也开始发烫——只是烫，没有亮。他不敢让那东西亮。他把《火经》残篇那三句在心里走一遍，腹里的火稳一息，稳了就把那口气渡到阿坤手腕上。阿坤不抖那么一瞬间，可脸还是烧着的。

庙门他没有关严。关严了屋里就闷，阿坤害怕。他留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硬风里头阿坤反而安静一小会儿，含含糊糊地念：「窗……开大一点……就好了……」

林墨把门又推开一些。守到黄昏，阿坤的嘴唇裂开口子，林墨用手指蘸了水给他润润，润完还是裂。那股热是从关外来的，来的地方有穿灰衣裳的人歇过脚，歇过脚的地方就起了病，病就落在阿坤脉里。

「墨弟……」阿坤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抓得紧紧的，「你额头……别亮……亮了他们会来……」

「不亮。」林墨回答得硬。

他把阿坤的褥角掖好，掖好就守着。守着的时候听庙外的风声。他把耳朵贴在阿坤胸口，里面的心跳又乱又急。脉每乱一次，林墨就用息去暖他的手腕，暖一回就稳一息。可阿坤还是在烧着。烧到后半夜，阿坤忽然安静下来。那份安静让林墨更加害怕。害怕里头他还是暖着，还是守着，还是不让额头亮——阿坤说过的，亮了那些穿灰衣裳的人会来。

第六天黄昏，阿坤清醒一小会儿。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墨，看很久，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去。

「墨弟……我以前也有一个哥……死了……后来有了你……你也不要像他那样……说没就没了……」

「我知道。你不会没的。」林墨把小指搭在他手边。

「会的。」阿坤笑一下，笑得很浅，缺了角的门牙还是白的，「我爹把我推出窗户那一夜……我就知道了……活着是借来的……借来……陪你走一段路……你还记得……拉钩的事吗？」

「记得。不先卖对方。」

「还有半句。」阿坤的声音越来越弱，「卖命可以……别卖名字……名字在……人就在……我哥的名字……我爹喊过……后来喊没了……」

林墨不太分得清名字和命到底有什么区别，他只记得小指要勾住。他把小指伸出去，勾住阿坤的小指，勾得紧紧的。阿坤勾完，眼神又散开，散开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念：「……墨弟……额头上那只眼睛……别让它睁开……睁开了……穿灰衣裳的人就会来……」

林墨摸摸自己额头。那块胎记是烫的。他把阿坤的褥角掖好，掖完一直守到丑时。阿坤忽然坐起来，坐得林墨吓一跳，阿坤却笑了，笑的时候眼里清明一瞬：「墨弟，我听见我哥在喊我……不是这辈子那个哥……是……更早以前的……睡不了了。你以后……跑要跑得快……亮要亮得少……师父会回来的……周伯可以信……别信穿灰衣裳的人……」

林墨把他抱紧：「坤哥，你睡吧。」

林墨的眼泪掉下来。第一滴落在阿坤手背，落在那道灰痕上。灰痕竟然亮一瞬，亮完就灭。阿坤看那一丝亮光，突然安静下来，安静里张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出来，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墨弟。」

林墨应一声：「在呢。」

阿坤的眼睛还睁着。呼吸越来越浅，浅到林墨把耳朵贴过去才能听见。他守着，守到鸡叫。鸡叫的时候阿坤的手还是烫的——那烫已经不是活人的烫。林墨用息去暖他，暖了也没有用。庙外的豆田在晨光里绿着。他恨那绿，可恨里头他还是暖着，还是守着，还是勾着那根小指。小指已经凉了，凉是从阿坤那边漫过来的。

卯时，阿坤咽下最后一口气。

咽下去的时候，他手背上那道灰痕亮一瞬，跟林墨眉心胎记同时亮一下——两道光在皮肤底下对一眼。对视完，灰痕灭了，胎记也灭了。阿坤的眼睛还睁着，睁着的眼睛里空了。林墨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轰轰地走。

林墨没有喊。

他把阿坤的眼睛合上，手在抖，抖完把阿坤抱紧。暖不回来了。他四岁，第一次知道「死」不是周伯说的「人没了」那三个字，是怀里变轻，是草铺变空，是拉过钩的小指变凉，是再也没有人喊「墨弟」，再也没有人睡在外面先醒过来，再也没有人拍着胸脯说「怕个屁，有烟我帮你望风」。他就那么抱着，一直抱到天光从破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阿坤脸上。那张脸还是红红的，烧还没退。他闻到阿坤身上还有豆汤的气味，气味还在，人却不在了。

他把阿坤的手指打开。那道灰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缠手的布还在，布上有人的眼泪，眼泪干了，干得发白。他把那件短袄理平，把缺了角的门牙旁边那一点水渍擦干净，擦的时候手稳下来——稳不是不疼，是疼也得做完下一步。下一步是后山，是母亲坟旁边的空地，是林墨以前给自己留着将来用的那个坑，没想到要先给兄弟。

他在供桌底下坐一盏茶工夫。茶是冷的。他把阿坤手腕上那根草绳解下来，绳结没有解开。他把那根绳子绕在自己手腕上，绕三圈。庙外的天光越来越白。

他最后看一眼阿坤的脸。那张脸还是红的。他在心里对阿坤说：坤哥，我去后山。你等我。声音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下一步的动作。他背起阿坤时，额头上的胎记烫一瞬——只烫，没有亮。亮了就会招来穿灰衣裳的人。阿坤说过的，他记着。

走的时候庙门留一道缝。风灌进来，灌在空的草铺上。草铺还温着一点余热，余热留不住人。

他一步一步往后山走。雪泥没过脚踝。阿坤的额头磕在他后颈上，磕得他鼻子一酸。他没有停。停了，怕自己不敢再走。

后山松林的方向，母亲的木牌还在。空地还在。坑还没挖。

风从关外刮过来，带着一点铁锈味。铁锈味里没有脚步声。

林墨把人往上托托，继续走。额上那点烫没有退。他不让它亮。不亮，就把人先葬了。葬完再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