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梦难寻

暮秋，江南。

连绵的细雨织成薄雾，笼罩着临河的青石板街巷。

苏知沅一身粗布素衣，鬓边只别了一枚普通的银木簪，脸上薄薄蒙着一层纱。离开京城已经半月有余，一路风餐露宿，昔日世家贵女的锋芒被风尘磨去大半，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透沉静。

她落脚在临江县一处偏僻的小院，是母亲早年留在这里的私产，知晓的人寥寥无几。院墙爬满枯藤，院内种着几株桂树，细雨打落细碎的金桂，落了满阶残香。

逃离京城的那一晚，后背被荆棘划开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稍一用力便传来钝痛。苏知沅坐在窗下，就着昏黄油灯，一点点处理背上溃烂的伤口。烛火摇曳，映出她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从前谢晏辞一时动怒，失手留下的印记。

那些过往，本该随那场雨夜逃亡一同埋葬。

可午夜梦回，谢晏辞的模样总会反复闯入梦境。梦里有少年时杏花树下的温柔许诺，也有大殿之上，他冷漠绝情，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冰冷眼神。爱恨纠缠，醒时，枕边已是一片湿凉。

“姑娘，外面有人打听京城来的外乡女子。”侍女晚翠浑身带着湿气，快步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城门口来了不少身着黑衣的护卫，看服饰，像是京中来人。”

苏知沅手中的药棉猛地掉落在木盘之中。

谢晏辞，终究还是追来了。

京城皇城，肃亲王府。

大殿之内，玉石地面冰冷刺骨。

谢晏辞立在窗前，手中捏着半块已经碎裂的白玉佩。那是当年他送给苏知沅的定情之物，别院雨夜，她逃走之时，遗落在满地泥泞之中。

这半个月，他调动全部暗卫，踏遍周边郡县。起初，他心中只有被背叛的怒火，只想着把逃掉的人抓回来，重新锁在身边。可越是搜寻，过往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便越是翻涌上来。

他想起少年时，苏知沅不顾世人眼光，为尚处低谷的他四处奔走；想起大雪寒冬，她守在王府门外，捧着温热汤药等他彻夜归来；想起后来权谋相争，他听信谗言，一步步猜忌、伤害，将那颗真心碾得粉碎。

暗卫单膝跪在堂下，垂首禀报：“王爷，查到踪迹，苏姑娘，就在江南临江县。”

指尖用力，碎玉棱角割破掌心，鲜血顺着纹路缓缓滴落。

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迟来的悔意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吞没。

从前他以为，权势大局重于一切，儿女情长不过锦上添花。直到苏知沅真的消失，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弄丢的，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备马。”谢晏辞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偏执与悔恨，“本王亲自去。”

他这一次，不是为了抓捕逃犯。

他要寻回他的姑娘，拼尽一切，弥补所有亏欠。

可远在江南小院的苏知沅，早已不抱任何期许。

听着院外渐渐靠近的马蹄声响，苏知沅缓缓站起身，抬手将脸上薄纱拢得更紧。

晚翠攥紧腰间短刃，脸色发白：“姑娘，我们快从后院密道走！”

苏知沅轻轻摇头，望向雨雾沉沉的院门。

“躲得了一时，躲不开一世。”细雨敲打着窗棂，她声音很轻，带着历尽沧桑的淡漠，“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沉重的木门，被外面的人，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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