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投放凡间

她双膝着地，玄应坐在主位上，端着茶。华胥站在阶下，左右列了两排仙君。

白潇抬起头看他们的时候，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线从眉骨滑到嘴角，被汗又化开了，淡粉色的，像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玄应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了。

"阵稳了。"

他偏头对华胥点了一下下巴。华胥转过身来，在白潇面前蹲下。

白潇抬头看他，嘴角还有一道没擦净的干血线，金瞳里的光很弱，但还亮着。

华胥稳步上前，将取丹器具稳稳贴在白潇后腰肌肤之上，符文白光愈发炽亮，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器具之上传出，不断向外拖拽白潇的妖丹。

白潇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痛嚎断断续续，力气一点点被大阵抽空，原本清亮的金瞳蒙上一层灰蒙的水雾，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可骨子里的傲气半点未曾折损，依旧死死瞪着高台之上的玄应。

光纹还在持续从脚踝向上收紧，牢牢箍住她的脖颈，让她连大口呼吸都做不到，后腰处源源不断传来经脉断裂的割裂痛感，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万年。

华胥面无表情地催动器具，加大剥离妖丹的力道，阵心金光愈发刺眼，一团微弱搏动的墨青光团，已经从白潇后腰浮现大半，再片刻，这颗支撑她千年修行的本命妖丹，被彻底被剥离肉身。

白潇的身体顺着那一下松脱又矮了几分，整个人贴着地面，脊背终于弯了。

华胥把那团青白色的东西捧到玄应面前。它已经跳得极慢了，金光的间隔从一息一下拉长到三息一下。

玄应低头看着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投放凡间。"

华胥点头。他把那团东西交给旁边的灵素，双手接过就转身往丹房的方向去了。

白潇从跪姿的状态砸回石面上，侧身倒着，脸冲着玄应座位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脸，光纹褪去之后前庭的天光重新灌进来刺着她张不开的眼。

她只知道胸腔里那个位置空了，空得风能穿过去，冷风从她后腰的孔灌进来穿过胸口从喉咙口涌出去，在她嘴边的地面上凝成一小团水汽。

玄应坐在主位上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说话，偏头对旁边的人挥了一下手。

两个人走过来架起了白潇的胳膊。她整个人软得像绳子，被拖着往坠仙台的方向走。

经过前庭中间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地面，自己的骨刃还插在砖缝里，刃身上缠着几根没褪尽的光纹，纹路间渗着她的血。

两个仙兵拖着白潇到了坠仙桥，看着没了气息的白潇："华胥大人说了，抹干净记忆再投。"

"抹完了吗？"

"我不知道，灵素动手的，她说妖皇的元神太强，不一定抹得干净。"

"不干净也得投。扔下去就是个婴儿，婴儿能记得什么。我们只干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够了。"

坠仙台的风比正殿大得多。她被放在台边地面上仰面躺着的时候，风从她胸腔那个空洞的位置穿过去，发出极轻的哨音。她听见旁边有人说了句"翻过去"，然后她被翻了个面，脸朝下。

接着她落进了云层里。

云层很冷。她往下坠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眉骨上那道疤，后腰的孔朝上，风灌进去又顶出来，带着一声一声若有若无的响。

从坠仙台往下看，她的身体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黑点又变成一道细线。

云层在她身下裂开了一条缝。凡间的天光从下面涌上来照在她的脸上，照着那道疤和嘴角的血痕。

裂缝合拢之后，云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界河上，忘川婆婆的船正慢慢划过水面。

她靠在船尾，手里的桨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

忽然她停下了桨，伸手往船边的水面上捞了一把。

她的手掌里多了一小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墨青色光丝。

光丝在她掌心里绕了两圈，慢慢沉进她皮肤的纹路里。忘川婆婆低头看着掌心，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这姑娘还会回来的。"

她把桨重新拿起来，继续往前划。船的后面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水痕，水痕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墨青色光，慢慢地散开。

半山腰上，闻笛坐在他惯常吹笛的那块石头上。他的笛子已经举到了唇边，但他没有马上吹。

他看着界河的方向，看着那道墨青色的光丝沉入忘川婆婆掌心，过了三息才把笛子送到嘴边。

第一个音起来的时候天边翻了一道云的皱褶。第二个音起来的时候皱褶散开了。第三个音起来的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风停了，云停着，连界河的水都停了半息。他吹完了一整支曲子，然后把笛子搁在膝盖上，看着凡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冬天快到了。"他说。

没有人听见。

粟棉在断魂崖下的妖皇殿门口站了六个时辰。

她背靠着殿门正对面的石柱，左手攥着一片玉简，右手反复搓着袖口的边，搓得那截布头起了毛。

中间鸾音来给她送了两次水，她没喝，搁在脚边晾凉了又端走。

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粟棉终于开口了。

"东君大人呢？"

"在东崖。"旁边一个小妖答，声音小心，"从昨天就一直站在那儿，没动过。"

粟棉"嗯"了一声，又不动了。

天从青灰变成淡粉，淡粉变成橙红，橙红变成透亮的大白。

她往崖边跑了三步又停住了，看到天上有个黑点。

那个黑点太小了，孤零零一个，不像妖皇回来。妖皇回来的时候云会先翻，风会先变方向，断魂崖底所有妖都会知道。

可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一个黑点慢慢放大，是只鸟。

白羽鹤妖。粟棉认得她，那是鸾音派出去传信的，往西陵的方向。

鹤妖落地的时候翅膀没收好，一只脚站着一只脚蜷着，喘得整个胸腔都在动。粟棉等她喘了五息才开口："人呢？"

鹤妖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眶是红的，已经哭过，但脸上没有新泪，大概哭干了。

"我在半路碰上了雀儿。"鹤妖说。

粟棉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雀儿在往回走，自己走的，很慢。身上的衣服破了，脸上有印子，但不像是被打的，像是吓的。”

“我问她妖皇呢，她说不知道。我问妖皇在哪，她说抓她的神仙把她放了，她出来就没看见妖皇。我让她先飞回来，她说飞不动了，她腿软，翅膀没劲儿，一直在地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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