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下沧墨弦

经过右列靠门处，玄霜的身侧，他脚步顿了下来。

她自小跟随玄旻修行，千年相伴，比殿中任何人都看得清楚，这位师兄看似淡漠如冰，内里藏着怎样的隐忍与煎熬。

玄霜抬起眼，视线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千般情绪尽在无言之中。

片刻，玄旻偏过头看向她，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那个推算，妖丹能融灵器是你做的？”

玄霜唇瓣轻轻颤动，低声回道：“是。”

“你知道后果吗？”

玄霜没有作答。

两道视线在半空相撞，短暂一瞬。玄旻收回目光，抬步迈过议事殿高高的门槛，走了出去。

玄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孤峭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深处，右手在袖中狠狠攥起，指甲深深掐进虎口皮肉，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才缓缓松开。虎口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长廊云雾缭绕，寒气浸人，夜风穿过长长的甬道。沿路值守天兵见到他，齐齐颔首行礼，他淡淡回礼。

路过丹房，房门紧闭，里面漆黑无光。行至天眼台，台上的水镜泛着淡淡的灵光，镜面映照出凡间模糊的山河轮廓，山峦、林木、河流，朦朦胧胧铺展在镜中。玄旻脚步未停，没有驻足观望。

一路走到南天门。平日里值守于此的抱山不在，门洞之内空空荡荡，云海翻涌，长风呼啸着从天门向外灌出。

玄旻抬步，正要跨过门槛，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玄旻师兄。”

他顿住脚步，回身。

长廊尽头的石柱旁，玄霜立在那里。二人相隔二十余步，长风卷动两人的衣袍，猎猎翻飞，云雾在中间悠悠流动。

“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后果。”玄霜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清晰而笃定，“我知道。”

玄旻没有接话，安静望着她。

“但是玄应大人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办法说不知道。他查到了妖丹和归墟的关联，我不说他也会从别人嘴里知道。那条蛇就算我不开口她也保不住。”

玄旻看着她，片刻，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玄霜的嘴角紧紧绷起，再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向前走近半步。

玄旻收回目光，不再回头，一步踏出，跨过南天门的门槛，坠入云海之下。

层层云浪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狂风灌满衣袖与衣摆，哗哗作响。他微微闭上双眼，任凭云雾擦过身侧。

再度睁眼，云层向两边散开，辽阔的凡间大地铺现在眼底。

下界的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青草、泥土与河水的气息，鲜活温润，全然没有仙界那股长久弥漫的干涩冷硬的金属气息。

他身形轻落，稳稳停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之上，繁密枝叶承住他的重量，只轻轻晃了一晃。

立于树巅，他自袖中摸出那枚寻踪玉牌，翻过背面，依旧一片空白。

百里之内方显踪迹，此刻山海辽阔，不知转世身在何方。

收好玉牌，他纵身跃下大树，落进脚下荒芜的野地。夜露打湿了他的靴面与裤脚，冰凉湿润。

青溪镇连日的雨终于停了，天色洗得透亮，远山上也褪去了雾霭，露出青黛柔和的轮廓。

镇上青石街巷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缝间钻出细碎青苔，袅袅水汽萦绕在檐角巷尾，将这座小镇衬得愈发安宁与世无争。

距离顾宜苏被捡到已经过去了七日，她不似寻常新生儿整日啼哭吵闹，从落地顾家开始，便极少出声，整日闭着纤长眼睫，静静安睡，安稳得让人心底隐隐发慌。

她身子孱弱单薄，远不及普通婴孩康健。右侧眉骨那道浅浅旧疤清晰如故，浅浅落在白皙通透的肌肤上，成了她与生俱来的印记。

凡尘夫妻肉眼凡胎，不识仙妖轮回，只当这孩子是生来的体弱带疾，心底只剩无尽疼惜，日日尽心呵护。

顾淮安依旧白日抄书撰文，打理小院琐事，闲时便守在襁褓边，静静看着小小的女婴安睡。

陈娘更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养女身上。

喂奶、换衣、暖身，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将这天降的孤女，当做自己怀胎十月、此生唯一的亲女疼爱。

夫妻二人成婚数年无子，素来清冷的小院，因为有了顾宜苏的到来，终于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小镇日子本就一成不变，安然寡淡，街坊邻里朝夕相见，户户相识，整条街巷的铺面、屋舍、草木，皆是数十年不变的旧模样。

直到这日午后，雨霁天晴，暖阳穿云洒落，打破了小镇一成不变的宁静。

镇东头，斜对顾家小院的那条主街上，一间闲置荒废数年的空铺，忽然动了动静。

那是青溪镇人人熟知的老空铺。

坐落于街巷正中，位置极佳，临街向阳，开间开阔，只是多年无人打理。

木门腐朽斑驳，窗棂落满积灰，庭院荒草丛生，门板紧闭，荒废沉寂了整整五载。

五年来，铺子无人承租，无人修缮，静静立在热闹街巷之中，格格不入，荒凉冷清，早已被镇民默认成一处常年空置的废宅。

可今日天光正好，一众邻里路过街巷，皆惊奇地发现，那间荒废数年的空铺，终于有人来了。

有数名外地匠人一早登门，清扫除尘、拔除荒草、修补门窗、粉刷墙面、翻新阶石。

不过短短半日光景，便将这破败荒芜的屋子尽数修整。

腐朽木门被打磨一新，灰暗墙面刷得素净干净，院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利落清雅，骤然焕发出一派干净温润的新气象。

午后未时，一方黑底金字的木质牌匾，稳稳悬挂于屋檐正中。

笔触清隽凌厉，风骨温润内敛，不张扬、不浮夸，一笔一划皆是藏而不露的深厚底蕴。

匾上二字，清晰利落——沧氏。

下方缀着小字：药铺。

崭新的沧氏药铺，就此开张。

街巷邻里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好奇不已。

青溪镇世代无外来郎中常驻，镇上百姓求医问药，向来只能去往十里之外的县城。如今镇中新开药铺，自是一桩便民好事，人人心生好感。

不多时，一名年轻男子从药铺内缓步走出，立于阶前，整理檐下晾晒的几味新采草药。

男子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身形挺拔清隽，一袭素色青衣长衫，料子朴素干净，无任何花纹配饰，简约素雅，却衬得他身姿如玉，气质绝尘。

他眉眼生得极好看，温润清透，骨相从容，眼底含着淡淡的温和笑意，待人谦和有礼，举止从容有度，一言一行皆是翩翩君子之风。

只是那份温润之下，隐隐藏着一丝疏离淡漠，一丝不属于凡间市井的清贵孤冷，仿佛这人间烟火、凡尘俗世，于他而言，不过是临时驻足的浮尘幻境。

有热心邻里上前问询籍贯来历。

男子声线清润温和，不急不躁，淡淡开口作答。

“在下沧墨弦。四处游历行医的闲散郎中，途经贵镇，见此地民风淳朴、山水安然，便暂住于此，开铺行医，济世便民。”

语气谦和，态度温良，坦荡从容，让人一见便心生信任，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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