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穿过窗棂，卷进来一缕若有似无的花蜜甜香。

那是伊索拉身上的熏香。

闻到这股气息的刹那，凌汐神魂深处，那股被烈火灼烧的幻痛，又隐隐泛起。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反胃，她下意识抬手，掩了掩口鼻，往后退开两步，拉开和残留香气之间的距离。

前世无数个日夜，她便是在这股甜香包裹之下，放下全部戒备，一步步被人榨干本源。

方才伊索拉伸出的那只手，距离她的手腕不过寸许。

只要她稍稍迟疑，便会被对方借着肌肤相触，悄然探进魔力脉络，摸清楚她此刻星陨魔力的成长状态。

凌汐垂落的双手，指节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痛感将翻腾的怨气压下去大半。

她比谁都清楚伊索拉的手段。

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掠夺。

是温水煮蛙。

先示弱卖惨，诉说自己资质平庸的窘迫；再极力吹捧她的天赋，勾起她的恻隐与优越感；再借着姐妹情谊，一点点哄骗她自愿分割本源魔力。

四年光阴。

她的星陨本源被反复抽离、转嫁。到最后，她沦为徒有虚名的废人，伊索拉却窃取力量，一跃成为王国万众追捧的新星。火刑台上，所有罪责，反倒全部扣在了她的头上。

这一世，怜悯二字，她已经彻底从心底剔除。

一丝一毫属于她的星陨魔力，绝不再外流半分。

凌汐转身，目光落向书桌那叠厚厚的魔法课本，还有墙上铺展的星象观测图。

现在她十五岁，即将踏入星穹魔法学院。

星陨魔力刚刚完整觉醒，魔力脉络干净完好，没有半分被窃取损伤的痕迹。

伊索拉依旧卡在普通初等资质，根基浅薄，只能靠钻营算计往上攀爬。莱昂也还没有积累起四年后那般盘根错节的贵族人脉。

一切，都还来得及。

凌汐缓步走到桌边，掌心向上轻轻抬起。

一缕莹白细碎的星光，自她掌心缓缓浮起。

星河般的微光流转盘旋，带着独有的清冽寒意，底蕴浑厚饱满，没有一丝损耗。

这是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力量。

魔力在指尖盘旋片刻，又顺着经脉温顺回流体内，安稳沉在本源深处。

前世的她年少天真，不懂藏拙，一觉醒便大肆展露天赋，光芒万丈，引得无数人觊觎。

锋芒外露，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自保底牌，便是怀璧其罪。

凌汐眸光淡淡扫过掌心。

这一世，她不刻意装成庸才，却也绝不会肆意张扬。

课堂、试炼、考核，只拿出寻常天才该有的水准。

让所有人慢慢形成固有印象：所谓星陨天赋，只是名头好听，实则后劲平平。

在所有人的忽视之下，她暗中吃透星陨魔力全部的修行诀窍，悄悄夯实根基，积蓄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再将那些算计她的人，一举拽下高台。

想好全盘打算，凌汐吹灭桌前的魔法烛火，躺回床褥。

可睡意全无。

火刑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铁链锁死四肢，烈火啃噬皮肉，台下喧嚣的围观人群，伊索拉含泪控诉的面孔，还有莱昂毫无温度的宣判。

每一幕，都在神魂上反复敲打，时刻提醒她，不能重蹈覆辙。

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破晓晨光穿透夜幕，洒进贵族城区。

凌汐起身梳洗，换上学院制式的纯白校服。

少女身姿挺拔，眉眼清丽柔和，外表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温润纯粹的名门天才。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历经死劫之后沉淀下来的冷。

简单用过早餐，府邸门外，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刚踏出主楼，一道甜柔的声音立刻迎了上来。

“凌汐！这里。”

伊索拉早早便等候在马车旁。浅金色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校服衬得她面容娇柔，一副毫无心机的模样。她快步上前，熟稔地伸出手臂，想要挽住凌汐的胳膊。

这是前世无数次上演的亲昵。

凌汐脚步微挪，十分自然地侧身去看一旁的马车，刚好轻巧避开对方的触碰，语气平淡：“走吧，不要误了时辰。”

伊索拉悬在半空的手臂僵了一瞬。

昨夜是躲闪握手，今早又避开挽臂。

一夜之间，凌汐对她的隔阂，已经摆在明面上。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困惑与不悦，又转瞬压下，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笑意。

就在这时，林荫道的另一端，一道修长少年身影缓步走来。

银白贵族制服，身姿俊朗，正是莱昂。

晨光落在他身上，风度翩翩，是贵族圈子里无数少女倾慕的对象。

可落在凌汐眼中，这副完美皮囊之下，尽是自私与算计。

莱昂先对伊索拉淡淡颔首，随即目光落向凌汐，声线温润，带着惯有的那一份未婚夫的温柔姿态：“凌汐，等候多时，路途遥远，不必紧张。”

前世，她听见这句话，心头满是悸动欢喜。

此刻，凌汐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少女的憧憬爱慕，只有一片不起波澜的平静。

“嗯。”

仅仅一个单字应答，便再无下文。

莱昂脚步微微一顿。

往日的凌汐，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与依赖。可今天，如同面对一个普通陌生人。

疑云在莱昂心底悄然升起。

三人依次登上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绒垫。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府邸，朝着远方那座巍峨宏大的星穹魔法学院行去。

车厢密闭，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伊索拉几次想要开口搭话，试探凌汐的态度，却都被凌汐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

就在马车转过一道拐角，即将驶入城外官道的时候。

凌汐隔着车窗，无意间瞥见道路侧边，两名学院的侍从，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今年入学的新生里，有一位觉醒星陨魔力的天才。”

“是凌汐？伊索拉小姐方才还托人传信，说她和凌汐私交极好，入学之后，会多多关照彼此。”

伊索拉的指尖，在绒垫之下，轻轻勾了勾。

她要借凌汐的光环抬高自己的计划，已经提前开始布局。

凌汐垂下长长的睫毛，将眼底的寒意尽数掩住。

马车哒哒向前奔跑。

别人以为这是一场少年少女奔赴梦想、奔赴荣光的求学旅途。

只有凌汐清楚。

这是一场复仇的入局。

旧的棋局，已经正式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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