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办事利落,不过三日,就把青芜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小姐,"春桃压低声音,一条一条地报,"青芜姑娘本名不叫青芜,她家原是江南人,本姓'青',单名一个'芜'字,是后头入宫时才改的。她爹叫青伯谦,原是江南盐运使衙门的一个账房先生,为人心细,账目做得极好。十年多前江南盐税案发时,青伯谦作为经手账目之人,被连坐下了大狱——上头说他'私吞盐税、欺君罔上',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妻女没为官奴。"
苏晚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青伯谦……江南盐税案。他那桩案子,可有什么疑点?"
"奴婢打听过了。"春桃的声音更低了些,"青伯谦被处斩时,喊冤喊到刑场也不肯合眼。他女儿——就是青芜姑娘——当年年纪不大,却硬是记住了她爹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有宫里的老人说,青芜姑娘入宫的这些年,从不提家事,谁一提'江南'两个字,她脸色就难看。她入宫之后,拼了命往上爬,这才做了皇后娘娘的心腹。"
"她爹喊的什么?"苏晚追问。
"奴婢没打听到原话。"春桃摇头,"只听说,跟'公账'、'私账'、'银钱来往'这些字眼有关。那老人也记不清了,只说青芜姑娘她爹,死不瞑目。"
苏晚沉默了片刻。青伯谦……账房先生……江南盐税案……公账私账。她脑中那些关于庚子旧档的画面,忽然间串起了一条线——母亲和先皇后留下的旧档里,记载的正是江南盐税案的饷银流向;而这桩案子的经手账房,恰恰是青芜的父亲。
一个念头,在苏晚心中隐隐成型:"春桃,你说青芜入宫,是为了往上爬。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能在皇后面前做了多年的心腹女官?"
春桃愣了愣:"奴婢听说,青芜姑娘办事稳妥,皇后娘娘用着顺手……"
"皇后用她顺手,只是表象。"苏晚打断她,目光幽深,"柳若眉是什么人?执掌后宫多年的狠角色,疑心最重。她能留一个罪臣之女在身边做心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青芜确实得用;要么,青芜身上,有柳若眉不得不留她的把柄,或者……把柄的象征。"
"小姐是说那枚玉簪?"春桃反应过来。
"玉簪是一样。"苏晚低声道,"可你想,青伯谦是江南盐税案的知情人,他死前喊冤,说'公账私账'。他当年的账房里,若是留了些什么要紧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不是能证明青伯谦其实是替人背了黑锅?是不是也就是……能让柳若眉忌惮的东西?"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是说,青芜姑娘手里,其实握着她父亲留下的旧账,所以柳若眉才不敢动她?"
"极有可能。"苏晚站起身,"我娘和先皇后留下的旧档里,缺失的那一页——饷银出库的第一笔签批——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抽走了它。如今看来,十有八九,就是青芜的父亲青伯谦。他当年经手那笔饷银,察觉了其中的猫腻,抽走关键一页留作证据,就为这个招来杀身之祸。他死了,可那页证据,多半辗转到了他女儿手里。"
"那……那枚玉簪?"春桃的眼睛亮起来。
"玉簪里,未必不是藏着一页纸,或者一段只有青芜才读得懂的暗语。"苏晚的目光沉定,"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青芜深夜去浣衣局取那枚簪,又为什么连皇后的人都不让看——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这些年咬着牙活下来的念想。"
这一夜,苏晚辗转难眠。她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接近青芜,又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对方放下戒心。青芜潜伏在皇后身边多年,城府极深,贸然试探,只会打草惊蛇。
第二日,机会却自己送上了门。
午后,凤仪宫忽然遣人送来一份礼——皇后柳若眉为安抚苏晚昨日"受惊",特赐了一盒上好的安胎补药,还额外赏了一匣子新进的燕窝。送东西来的,正是青芜。
苏晚见了青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只含笑谢恩,又留青芜喝盏茶。青芜推脱不过,只得坐下。两人隔着茶案,一个清冷,一个沉静,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
苏晚端着茶盏,忽然随口问了一句:"青芜姑娘,进宫有些年头了吧?我听宫里的老人说,你原是江南人?"
青芜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她抬起眼,对上苏晚的目光,片刻后,又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娘娘好记性。奴婢,原是江南人。"
"江南好。"苏晚笑了笑,闲话家常一般,"我在冷宫时,读过几本江南的志书,常想着那'杏花春雨江南'的景致。可惜——"她话锋微转,"再好的地方,若是摊上冤案,怕也只剩'江南'两个字,都是苦的了。"
这话一出,青芜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她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好半晌才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娘娘说笑了。冤案……自然是有冤的。可冤的,未必只在江南。"
她说着,放下茶盏,站起身,福了一礼:"大夫人在外头候着,奴婢该回去了。娘娘的茶,奴婢改日再来讨。"
苏晚没有拦她,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青芜方才那句"冤的,未必只在江南",分明是话里有话——她听懂了苏晚的试探,却没有否认,甚至隐隐回了一句。这是投石问路,还是某种默契?
"春桃,"待青芜走远,苏晚才缓缓开口,"你说,我方才那步棋,是走对了,还是打草惊蛇了?"
春桃想了想:"奴婢说不好。可奴婢觉得,青芜姑娘方才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苏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快了些……那便说明,她的话,青芜听进去了。江南,冤案,旧账——这些词,正是青芜等了十年才等到有人提起的东西。
这一局,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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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看着青芜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方才那话……是不是太直白了?万一青芜觉得您是在打探她的底细——"
"不会。"苏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她在凤仪宫当了十年心腹,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知道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我不是为了打探她,而是为了告诉她——我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想查什么。"
"那她为什么不反唇相讥?"春桃困惑道,"换作旁人,早该翻脸了。"
"因为她不想翻脸。"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个等了这个答案等了十年的人,怎么会因为别人先开口而翻脸?她心里,跟我一样,都在等一个人来问这句话。只不过等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开口。"
春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服:"小姐真是……"
"真是够狠?"苏晚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不是我狠,是这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母亲死了,先皇后死了,青芜的父亲死了,连那个喊冤喊到死都不肯闭眼的账房先生,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案头那枚铜钥匙上——梧桐巷密室里取来的钥匙,内帑西南角库房的钥匙,母亲留下的钥匙。
"青芜手里那枚玉簪,多半就是钥匙的另一半。"苏晚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只要我们把两把钥匙凑在一起,那页缺失的证据,就会浮出水面。到那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可春桃已经明白。到那时候,苏家的底牌,就全被掀开了。
当夜,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唤来春桃,在灯下说了几句话。春桃听罢,脸色微变,犹豫道:"小姐,这事……真的可行吗?"
"不行也得行。"苏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手里有的,不过是几张破纸、几根针、一把钥匙。对方手里有兵权、有权势、有整个后宫。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信息差。青芜知道的东西,比我们知道的多十倍。她不主动来找我们,我们就得想办法让她来。"
"怎么让?"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春桃面前:"把这帕子,悄悄送到浣衣局去。交给管事嬷嬷,说是一位旧相识托人送来,让她转交给青芜姑娘。帕子上什么话都不用写,只绣一个'梅'字——先皇后旧宅门口的梅花纹样,青芜认得。"
春桃接过帕子,愣了愣:"这是……"
"钓鱼的饵。"苏晚微微一笑,"青芜在凤仪宫潜伏十年,靠的就是隐忍。可再能隐忍的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她深夜去取玉簪,说明那簪子对她很重要。那枚簪子,多半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如果她父亲当年是因为这簪子里的东西而死——"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啦作响,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她迟早会来找我们。"苏晚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我们只需要等。"
春桃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帕子贴身收好,转身退出门外。
苏晚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青芜会来吗?来了会说什么?那枚玉簪里,到底藏着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藏在暗夜里,她摸不到,却知道它就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即便如此,她的眉心依然微微蹙着,睡着了也没松开。
远处,不知哪一宫的更鼓轻轻响起,三更天了。
这一夜,寿康宫的灯火,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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