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蝉鸣起于旧巷口

七月的风一吹进梧桐巷，连空气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青柠色。

许梢蹲在老槐树的枝杈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被太阳晒得发黑的小腿。她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棍儿——确切地说，是吃完老冰棍后剩下的那根木棍，被她咬得毛糙不堪。巷子尽头传来“叮铃铃”的响声，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车链子“咔啦咔啦”响，像在数着这个下午缓慢的心跳。

“许梢！你又上树！”

楼下王婶的大嗓门震得树叶直颤。许梢往树冠更深处缩了缩，没应声。她看见那辆自行车在巷口停住了，骑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单脚撑地，抬头往树上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明暗暗的碎片。

是周声。

许梢认得那辆车的吱呀声，也认得他校服领口永远翘起来的那一边。

周声没喊她，只是从车筐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槐树下的石墩子上，又骑上车走了。石墩子上躺着一瓶玻璃瓶装的汽水，瓶壁凝着水珠，在烈日下亮得像一小块易碎的梦。

许梢等王婶的骂声散了，才蹭蹭溜下树。汽水摸起来冰手，她拧开盖子，气泡“嗤”地涌上来，溅在手背上，凉得她一哆嗦。青柠味的。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忽然听见旧墙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还有风吹过单车棚的空旷回响。

那是故事开始的声音。

梧桐巷老了。墙皮剥落得像结痂的伤疤，电线杆上贴着泛黄的老中医广告，巷子深处的公厕一到夏天就泛着股奇特的味道。可许梢爱这里。爱正午晒得烫脚的石板路，爱傍晚从各家窗户飘出来的炒菜香，爱那些坐在门槛上摇蒲扇的老人，把“当年”两个字说得比蝉鸣还悠长。

她父母在外头打工，跟着奶奶住。奶奶耳聋，不会问她考了多少分，也不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时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往她怀里塞一把蒲扇。所以许梢的童年很大一部分是在户外疯长的，像巷口那丛没人管的野草，野蛮，自由，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韧劲。

周声是初三那年从隔壁街区转来的。

他来的第一天，就因为在课堂上指出老师板书的错误，成了全班的异类。午休时几个男生围着他，话里有话地挤兑，许梢趴在窗外看，看见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径直走出了教室，仿佛那些明枪暗箭都只是穿过他身体的风。

后来她才知道，他住在巷尾那栋快要拆迁的红砖楼里，和爷爷奶奶过。

真正让他们产生交集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天下午天边黑得很快，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许梢没带伞，被困在教室外的走廊里。雨帘把世界切成模糊的碎片，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冲出去，一件校服外套兜头罩了上来。

周声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辆旧自行车的钥匙。“走，”他说，“送你一段。”

自行车后座绑了块硬纸板挡雨，坐上去硌得慌。许梢攥着他的衣角，听见雨水砸在挡雨棚上的鼓点，还有他喘气的声音。路过巷口那家杂货铺时，他突然刹车，跳下去买了两根青柠冰棍。

“给。”他递过来一根，自己咬开另一根的包装纸。

许梢接过，舌尖尝到酸涩里裹着的甜。雨还在下，他们的影子在积水的路面上晃成奇怪的形状。那一刻她没来由地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夏天啊，就是用来遇见一些人的。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被雨淋湿也没那么糟。

此刻，汽水的气泡在喉咙里轻轻炸开。许梢把空瓶子放回石墩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巷子深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旧戏。她往周声离开的方向走，拐过两个弯，看见他正蹲在单车棚底下，用扳手捣鼓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链子又掉了？”许梢问。

“嗯。”他头也不抬，“这破车，比数学题还难缠。”

许梢蹲下来看他弄。油污沾了他满手，额角的汗滴在链条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她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他接了，胡乱擦了擦，又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你刚才为什么不上来一起喝汽水？”她问。

周声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脸被夕阳镀了层毛茸茸的边。“怕王婶看见，”他笑了笑，“又得说我不学好，带坏你。”

许梢也笑。王婶总说周声是“野孩子”，可她知道，他会在下雨天把伞给更穷的学生，会在小卖部老板忙不过来时帮忙搬货，会在她被别的男生女生堵在巷子里时，隔着老远扔一块石头过来——不是打人，是警告。

那种警告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奇异地让她安心。

“修好了。”周声踹了下车子，链条重新发出规律的转动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说：“周末旧巷口有集市，听说来了个卖冰粉的，加青柠酱。”

许梢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起去？”他问，语气轻得像在问明天天气如何。

许梢没立刻答。巷子里的蝉鸣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又骤然低下去。她看见周声的耳朵尖有点红，或者只是夕阳的缘故。远处有孩子在喊谁的名字，自行车铃铊零星地响，整个小城浸在一种将醒未醒的梦里。

“好啊，”她终于说，“不过你得请客。”

周声嗤笑一声，跨上自行车。“走吧，顺路送你回家。”

许梢坐在后座，抓着那块硬纸板。风迎面吹来，带着青柠和旧时光的味道。她想，也许很多年后她会忘记这个下午的具体温度，会忘记汽水的牌子、冰棍的价钱、单车链条脱落的次数，但她会记得周声背影的轮廓，记得他说“一起去”时，空气里那种微微发颤的期待。

那年盛夏，阳光正好。

有人携着清风走来，有人藏着心事徘徊。而他们，正骑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上，穿过蝉鸣、单车、旧巷与未说出口的告白，织就一场关于成长与热恋的梦。

青柠味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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