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面试

面试在三月之后，贡院中堂。

中堂里摆了三张桌案，正中坐着钦天监郑监试，左边坐着考成司的副使，右边坐着一位萧然没见过的官员——那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胸前别着太府司的银鱼袋。萧然心里一沉：太府司的人，也来了。

"东水门，萧然。"书吏唱名。

萧然走进中堂，行了礼。郑监试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微微点头。太府司那位官员却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开口：

"萧然。你一个杂等灵根，术考居然能排候补第九。老夫很想知道，你那第九名，是考出来的，还是'闻'出来的？"

这话里有刺。萧然心里警觉，面上不动声色："大人说笑了。灵考术考，考场有监试，卷子有弥封，学生就是想闻，也闻不着门路。"

"哦？那老夫再问你——你术考验的那枚铜牌，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回大人，学生抄过半年文书，见过真印。真印的'根'字末笔圆收，那枚铜牌的'根'字末笔有毛边，是描补过的痕迹。仿印的功夫虽深，可描补就是描补，瞒不过眼。"

太府司官员盯着他，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考进这灵朝来当官？"

"学生不敢说当官。"萧然说，"学生只想做事。"

"做什么事？"

"核账。"

这两个字一出口，堂上静了一瞬。太府司官员的笑容僵住，郑监试却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核账？"太府司官员慢慢重复了一遍，"灵朝的账，自有太府司核。你一个候补举子，操的什么心？"

"大人教训得是。"萧然不卑不亢，"太府司核的，是银钱之账。学生想核的，是公道之账。灵考选官，选的是为国为民的人；可若有人借着灵考的名头，卖丹舞弊、操纵名次——那笔账，总得有人核。"

"你——"太府司官员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在指摘太府司？"

"学生不敢指摘。"萧然说，"学生只是说，账，总得有人核。"

堂上气氛剑拔弩张。考成司的副使干咳一声，正要打圆场，郑监试忽然开口了：

"老夫问萧然一个问题。"他缓缓说，"你若入编，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萧然沉默了一会儿，答：

"学生想找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三十年前，户部有位主事，查太府司亏空，查到了一本账册。那本账册上记着——灵朝每年拨给各衙门的银钱，有多少进了国库，有多少进了私囊。"萧然说，"学生想找到那本册子，把它读完。账上的每一笔，学生都想知道，是谁记的，记给了谁看。"

太府司官员的脸色，彻底变了。

郑监试却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缓缓点头：

"萧然，你可知道，灵朝选官，选的是什么？"

"请大人明示。"

"选的，是敢在账本上写字的人。"郑监试说，"灵朝的账本上，写了很多字，可有一行字，三十年没人敢写——'查无此事，系流言所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老夫听了，只记住一件事：你敢核账。"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朱笔，在萧然的面试单上，写下一个"准"字。

"萧然，候补第九，面试通过。着录入编，候缺。"

考成司副使和太府司官员都愣住了。太府司官员脸色铁青，想说什么，郑监试已经站起来，拂袖而去。

"大人！"太府司官员追出两步，"此人言辞狂妄，指摘太府司——您就这么放他入编？"

郑监试头也没回："老夫放的不是他。老夫放的是——敢在账本上写字的人。"

中堂里安静下来。萧然站在原地，胸口微微发热。他低头，看见面试单上那个鲜红的"准"字，像一盏灯，照亮了三十年来没人敢走的路。

他入编了。

从一个东水门的桥洞孤儿，到灵朝候补编员——他用了二十三年。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要核的那本账，还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去翻。

他走出贡院，日头正烈。崔慎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一蹦三尺高：

"萧兄！过了？"

"过了。"

"太好了！今晚我请客，庆功！"

萧然笑了笑，却没有答话。他抬头望着贡院匾额上"为国抡才"四个大字，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抡才抡才，抡的是才，还是胆？

他摸了摸怀里的诘文令，令牌微温。魏宪在册子上写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灵朝的病，不在账，在规矩。账是死的，规矩是活的。要治这病，得先改规矩。"

改规矩。

他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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