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对残账

入夜，萧然在账房里拼账。

他把四页残页摊在案上，又铺开昨晚孙录事送来的那张撕页，按着纸边焦痕和墨色，一片一片试着拼接。残页边缘烧得参差不齐，可有一处——撕页的左下角，恰好能和其中一页残页的右上角对上，焦痕的走向连贯，连纸上的墨线都接得严丝合缝。

他小心地把两页并拢，凑近灯下看。

接缝处，一笔账完整地浮现出来：

"壬申年三月，进上等回灵丹三千粒。拨贡院两千粒，注'供灵考之耗'。实发贡院三百粒，余一千七百粒，转暗库。四月，再报废丹三百粒，销暗库余数。两笔相抵，暗库清空，账面无痕。"

萧然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三十年后的灵宝堂，卖的是五十两一粒的包过丹，货源出自太府司药局；三十年前药局的损耗册里，一千七百粒回灵丹神不知鬼不觉地"损耗"掉，暗库清空，账面无痕。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是同一本账，同一个玩法。

他忽然想起孙录事昨晚送纸时的神色——鬼鬼祟祟，塞了纸就跑。这人在药局当录事，怕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多少？又为什么偏偏把这张纸送到自己手里？

萧然把撕页和残页收好，正想着，账房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沉稳，来人没有压着步子。萧然抬头，看见刘郎中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手里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萧书办还没歇？老夫让厨房炖了碗参汤，给你补补身子。"

萧然起身谢过，接过汤碗，放在案边没有喝。

刘郎中在对面坐下，笑呵呵地开口："萧书办，老夫夜里睡不着，来跟你说两句体己话。你来药局也七天了，账房里的旧册，你也翻了。老夫知道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老夫点透。"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药局是个小衙门，可再小的衙门，也有它的规矩。有些账，能核；有些账，核不得。老夫说句不好听的——三十年前，也有个跟你一样较真的账房，把药局的账翻了个底朝天。你猜他后来怎么着？"

萧然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大人说的是谁？"

"一个姓魏的。"刘郎中盯着他，笑意不减，"他是户部的主事，查亏空查到太府司，查到了咱们药局头上。他跟你一样，年轻，较真，觉得天底下没有核不清的账。可后来呢？他死在了牢里。听说死的时候，连卷宗都没留下。"

账房里安静下来。

萧然端起那碗参汤，低头看了看，又放下："大人跟我说这些，是怕我步他的后尘？"

"老夫是惜才。"刘郎中叹口气，"你年纪轻轻就考中灵考，往后前程远大，何必在药局这种地方，为了几本旧册子搭上自己？老夫把话放这儿：你要是肯安安分分核新账，老夫保你三年之内调出药局，去个清闲衙门，安安稳稳熬资历。"

萧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大人，那姓魏的主事，当年核出什么了？"

刘郎中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核出了什么，老夫不知道。"他说，"老夫只知道，他核完那本账的第三天，账房就着了火，他本人被下了大牢。萧书办，你要是不想当第二个魏主事，就该知道——有些账，烧了比核了干净。"

他说完，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汤趁热喝。老夫先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萧然坐在灯下，看着那碗慢慢凉下去的参汤，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有些账，烧了比核了干净。

三十年前，药局的人就是这么对魏宪说的吗？魏宪没有听，然后账房着了火，他死在了牢里。如今刘郎中把同样的话，原样端到他面前——连那碗参汤，都像是三十年前那碗，换了个人端。

他忽然笑了。

他端起那碗参汤，走到墙角，浇进了火盆的灰烬里。滋啦一声，灰烬腾起一股热气。

"烧了比核了干净？"他低声说，"那要看，烧的是谁的账。"

他回到案前，摊开纸，把那几页残页上的账，一笔一笔，重新誊了一遍。他不烧。他要留着一一核给天下人看。

窗外月色清冷。账房里的灯火，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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