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副办

萧然的耗损稽核副办，上任第三天，太府司给他派来了一个"同办"。

同办姓卫，名迟，三十来岁，白净面皮，说话温吞，见人就笑。司里的公文上写得客气："药局耗损稽核，事繁任重，特遣司员卫迟协办，共襄其事。"萧然看着那道公文，又看了看卫迟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门儿清——这不是来协办的，是来看他的。

卫迟第一天到药局，什么也没干，只搬了张椅子坐在萧然对面，泡了壶茶，翻着药局给他备的历年损耗册，一页一页看得极慢。看到萧然核账时，偶尔凑过来问两句，问的都是不疼不痒的闲话：萧书办哪里人，哪年考的灵考，在药局住得惯不惯。

萧然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他是东水门桥洞长大的萧然，考中灵考，候补第九，面试入编——这套说辞他背得滚瓜烂熟，连自己都快信了。

卫迟问了一圈，没问出什么，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喝茶翻册子。

第二天，卫迟带来一个消息："萧书办，听说前阵子灵宝堂被查了，卖的什么包过丹，是太府司药局供的货？这事儿闹到御前了，司里压着呢。您说，药局这回是不是要倒霉？"

萧然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卫同办消息灵通。不过灵宝堂的事，自有上头查办，咱们只管核损耗账。"

"那是。"卫迟笑呵呵地点头，"核账嘛，账上有什么，核什么。"

萧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入夜，萧然回到住处，从枕下摸出一封信。信是白天赵叔趁人不注意塞给他的，说是"一个姓郑的老大人托人捎来的"。萧然拆开，信纸上是郑监试那笔端正的小楷：

"灵宝堂查办已动，药局在风口浪尖。老夫知你入药局必有图谋，然此局凶险，背后之人非只药局。凡所取证，务必藏妥，勿轻信人言，勿轻动。待风头稍过，再图后计。"

信末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画了一枚小小的印章纹样——那是钦天监的暗记。

萧然把信就着灯火烧了，看着纸灰落进痰盂，心里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

郑监试说"背后之人非只药局"。他早料到药局后面是太府司，可郑监试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太府司后面，还有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诘文令。令牌微温，魏宪的残魂这两天格外安静，像是也在等什么。

"魏宪，"他低声问，"你当年查太府司，查到过哪一层？"

令牌里沉默了很久，才传来魏宪虚弱的声音："……我查到，药局的损耗，上头有人批'准'字。批'准'字的人，不在药局，也不在太府司的账册上。"

"在哪儿？"

"在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印房。"魏宪的声音断断续续，"太府司档房后头，有一间屋子，常年上锁，说是存废印的。可我在户部当差时听老吏说过——那间屋子存的不只是废印，还有历代经手大账的印签底簿。批损耗'准'字的那枚印，就是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

萧然握紧令牌："那间印房，钥匙在谁手里？"

"司正。"魏宪说，"太府司司正，亲自掌着那把钥匙。我当年想进那间屋子，没能进去——三个月后，我就下了大牢。"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萧然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郑监试信里那句话："勿轻动。"

可账就在那间印房里躺着，他不动，账不会自己走出来。

"魏宪，"他说，"你当年进不去，是因为你是户部的人，名不正言不顺。可我现在是太府司的耗损稽核副办——核损耗，核到印房，算不算名正言顺？"

令牌里的残魂沉默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比我胆子大。"

萧然没有答话。他把诘文令收进怀里，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药局院里夜巡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三更天的时候，他听见账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门轴转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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