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雨夜

雨是第三天夜里落下来的。

初秋的雨，来得急，砸在瓦上噼啪作响。萧然没有睡，坐在窗前，听着雨声，等一个消息。

三更天，门被轻轻叩响。

萧然开门，牛头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说："萧书办，卫同办又去了废印房。这回是一个人去的，没有书办领着——他自己有钥匙。"

萧然心里一凛："他自己有钥匙？"

"老朽瞧得真真的。"牛头说，"他开锁进去，约莫半盏茶工夫，出来时怀里揣着一包东西，往后街去了。老朽让张妈的妹子跟着，这回她回来得早——那茶楼今晚没开张，可后门亮着灯。"

萧然披上外衣，抓起墙角那把油纸伞："牛头叔，劳您替我看着药局。我去后街看看。"

雨幕里，萧然穿过两条街，绕到太府司后街。那间茶楼果然关着门，可二楼雅间的窗户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绕到茶楼后巷，踩着墙根的雨水，攀上后墙，翻进后院。后院堆着柴火和杂物，他贴着墙根摸到楼下，顺着墙缝的砖缝，攀上了二楼的外廊。

雅间的窗户半掩着，雨声掩盖了他的动静。他贴窗而立，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灯，卫迟背对着窗站着，怀里那包东西已经放在了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灰衣，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那人伸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摞发黄的册页。

灰衣人一页一页翻看，看得极慢。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问："这页，是从哪本册子上撕下来的？"

卫迟的声音传来："回大人，是从太府司用印总簿上撕的。壬申年那几页，都在这里了。"

灰衣人"嗯"了一声，把册页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办得好。那本总簿，还在档房架上吗？"

"在。属下撕的是夹层里藏的，架子上的册子没动，看不出破绽。"

"好。"灰衣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你回去，继续盯着那个萧然。他要是查得太深——"灰衣人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卫迟躬身："属下明白。"

灰衣人没有再多说，推开门，下了楼。卫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也吹熄了灯，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萧然贴在窗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浑身冰凉，却一动没动。

灰衣人拿走了壬申年的总簿页。那几页上，记着那枚"准"字印的经手记录——他前些天翻用印簿时只看到近年的，没翻到夹层里藏的旧页。原来那几页没有烧，被藏在了夹层里，如今落到了灰衣人手里。

他认识那个灰衣人——不，他不认识。可他记得，孙录事说过，卫迟在药局院墙外跟一个穿灰衣的人说过话。

灰衣人。他从卷一开始，就不断遇到穿灰衣的人。临渊县衙的灰衣书吏，京城里追捕他的灰衣差役，复档局、灵山行宫，还有今夜这个从太府司废印房取走总簿页的灰衣人。

他们穿的灰衣一样，办的事也一样——都在替什么人，抹账。

萧然从墙上下来，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回走。

走到药局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着一个黑影。听见脚步声，那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是卫迟。

卫迟浑身也湿透了，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萧书办，这么晚了，您去哪儿了？"

萧然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睡不着，出去走了走，透透气。卫同办怎么也在这儿？"

"巧了。"卫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我也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萧书办，这雨夜路滑，您可走仔细了——别摔着。"

他说完，转身进了药局。

萧然站在雨里，看着卫迟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了一页。

卫迟在门口等他。他不是睡不着，他是特意在等他——他要知道萧然这半夜出去，见了谁，做了什么。可卫迟不知道，萧然在茶楼窗外，看见了他把壬申年总簿页交给灰衣人。

雨还在下。萧然回到屋里，关上门，在灯下坐了半夜。

他摸了摸怀里的诘文令，令牌微温。他想起魏宪绝笔上那行字："查账之人，只能查至账面，查不到账后之人。"

账后之人。灰衣人上面，还有谁？何司正？还是何司正上面的人？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雨声如注，像是要把这京城里所有的账，都冲刷一遍。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场账，他再也退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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