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故地

临渊县，萧然离开不到两年，再回来，县城变了不少。

街道宽了，铺面多了，城门口添了座功德碑，碑上刻着修路人的名字——领衔的，是"太府司协办陈旻"。

萧然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陈旻。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在印信房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壬申年请印的经手人，那个被贬出京的陈主簿，本名就叫陈旻。

陈旻被贬出京后，来了临渊县？还在临渊县捐钱修了路？

萧然翻身下马，在功德碑前站了很久。碑文上说，陈旻于戊寅年出资修路，惠及乡里，士民称颂。可萧然记得，档案里写的是：陈主簿因"账目不清"被贬，去向不明。

一个因账目不清被贬的官员，到了地方上，反而成了乐善好施的乡绅？

他找了个茶摊坐下，向摊主打听："这位陈旻陈老爷，是咱们县的人？"

摊主一边擦碗一边说："陈老爷不是本县人，是十几年前从京城来的。听说原先在京里做官，犯了什么事，被贬到咱们这儿。来了之后也不做官，就在城外买了个庄子住着，平日里施粥舍药，修桥铺路，人都说他是个善人。"

"他现在还住城外？"

"住着呢。"摊主朝城外努努嘴，"城西十里地，那个陈家庄。不过陈老爷这几年不怎么见人了，听说是身子不好，闭门养病呢。"

萧然谢过摊主，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被贬出京，却有钱修路施粥——一个"账目不清"被贬的官，哪来的这么多银子？除非，他在太府司那几年，早攒下了旁人看不见的家底。

萧然没有立刻去陈家庄。他先去了临渊县衙——他此行的名义，是考成司协查十九捐案后账，县衙的旧档，他得先过一遍。

县衙的主簿见他是考成司派来的，十分客气，领着他进了档房，把十九捐案的前后卷宗都搬了出来。

萧然一本一本地翻。十九捐案是他卷一亲手掀的案子，卷宗他熟得很——可这回他看的角度不同。他专找账目里"不干净"的地方，看那些被结案的人情世故后面，还藏着谁的影子。

翻到第三天，他在一摞旧账里，翻出一本不起眼的《捐输银两明细册》。册子记着十九捐的银两去向，最后一页上，有一笔捐银没入公账，只记了一个名字："代交陈氏"。

代交陈氏。捐银的人不是陈旻，是"代交"——有人替他交的。十九捐那会儿，陈旻刚被贬到临渊县，一个被贬的官，谁会替他交捐输银？

萧然把那页纸揭下来，折好，收进衣襟。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朝窗外看了看。秋日的阳光照在县衙院子里，几个差役正在廊下晒太阳。他忽然觉得，这趟临渊县，他来对了——何司正想让他远离太府司的账，却不知道，太府司那本账的根，就埋在临渊县。

他正要出去，县衙主簿又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萧大人留步。有人托小的给您捎封信。"

萧然一愣："谁托的？"

"不知道。"主簿摇头，"前两天城门外的守卒送来的，说是个穿灰衣裳的人留下的，让转交给'来查十九捐案的大人'。"

灰衣裳。萧然心里一紧。

他接过信，拆开。信纸雪白，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临渊县水浅，藏不住大鱼。大人若要钓鱼，往城西来。城西有口枯井，井底有大人想要的东西。"

落款没有，只画了一个圈。

萧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城西，陈家庄的方向。灰衣人引他去陈家庄——是想借他的手查陈旻，还是想把他引进陷阱？

他攥着信纸，心里那本暗账，又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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