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老爷—棒客抢你的羊子啰

那双沾泥的脚落在院坝里，没有急着动。

沈苏氏贴在门后，从门缝里看见一个黑影弯着腰，站在坝子中间，侧着脑袋听。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那人头上裹着黑头巾，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扣反了一下光。

她的手攥着抵门杠，攥得木杠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黑影朝门口走了两步。

她屏住呼吸，把抵门杠横在身前，两只手攥得死死的。

黑影又走了一步，停了。她听见那人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嘴里不敢出一点气。

"老大，圈门开了，赶羊！"羊圈那边有人压着嗓子喊。

黑影没再往门口来。他站了片刻，转身往羊圈那边去了，脚步声踩在霜地上，嚓，嚓，嚓，越来越远。

沈苏氏松了半口气。

那半口气还没松完，她听见了羊的叫声——"咩——"又短又惊，被人掐住了似的。

他们在赶羊。

她听见圈门被拽开的声响，羊蹄子踩在霜地上，嗒嗒嗒，乱成一片。有人在低声骂，有人在拽绳子。

羊在往外走。

她又扭头看了一眼西屋。

叫醒他？

不行。叫醒他，他冲出去，棒客有刀有枪，他手里只有一把斧头。婆婆下不了床，拴娃才两岁，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塌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里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婆婆躺在那里，拴娃躺在那里。婆婆咳了一天，好不容易睡沉；拴娃才两岁，打雷都不醒。

她不能喊。

一喊，棒客就知道这屋里有人醒了。羊圈里的人要是冲进屋——

她不敢想。

可不喊，羊就没了。

羊不能丢，丢一只，她家将如何过？她无法想象。

她咬着嘴唇，脑子飞快地转。

前门抵死了，棒客一时进不来。可他们赶完羊，临走前来推门……

后门。

她想起屋后那扇旧木板门，门闩插着，她夜里刚检查过。出了后门就是坡地，坡上，能望见沈府的碉楼。

她没有再多想。

她把抵门杠抵在前门，又搬了条板凳抵住门脚。然后猫着腰，摸进里屋。

婆婆睡得正沉，嘴微微张着，呼吸又粗又浅，白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把枯草。

拴娃蜷在被窝里，小拳头搁在脸边，嘴角翘着，还在做他的好梦。

她站了一息，伸手替拴娃掖了掖被角。拴娃哼了一声，咂了咂嘴，没醒。

然后她转身，摸到后门。

门闩轻轻拔开，夜风灌进来，冷得她一缩。她赤着脚跨出门槛，脚底踩在霜地上，冰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她咬住嘴唇，把门轻轻带上，没关死——留了一道缝，万一要回来，能推开。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吓得一缩脖子，等了等，没有其他动静。

坡地就在眼前。

杂草齐腿深，白天她打柴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摸上去。可今夜不一样。月光时有时无，草叶上结了霜，又湿又滑，脚底踩上去，冰碴子咯吱咯吱响。

她弯着腰往上跑。

霜地滑，她跑不快，脚底直打趔趄。草叶子割着小腿，又痒又疼。脚底踩到一块尖石头，她一歪，差点摔倒，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子硌破了。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了几步，脚底又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是泥，白天的雨水泡软了坡上的土路，霜底下全是烂泥。她的脚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费力气。

身后传来羊的叫声，还有棒客压着嗓子的吆喝。

"快点！"

"往这边赶！"

她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往坡上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霜碴子，凉得钻心。有一回她抓住一把枯草，草根松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两步，她赶紧趴低，用胳膊肘撑住地面，才没滚下去。

坡不高，平日打柴，一炷香就上去了。今夜她觉得这坡长得没有尽头。

她一边爬，一边听身后的动静。羊还在叫，棒客还在吆喝，但声音远了些——他们在往黑松林方向赶羊。

要是让他们赶进黑松林，就追不回来了。

她咬着牙，加快了手脚。荆棘勾住了她的裤腿，她一扯，布撕了个口子，腿上拉出一道血印子。她顾不上。

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的脚踏上了平地。

坡顶。

夜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衣领。她浑身是汗，被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脚上全是泥和血，踩在石头上，黏糊糊的，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抬起头。

远处，青莲场的方向，沈府的碉楼黑黢黢地戳在山梁上，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沈老爷——！"

声音又尖又哑，从她嗓子眼里撕出来，在寂静的霜夜里炸开。

"棒客抢你的羊子啰——！"

她喊完一声，不等喘气，又喊第二声。

"沈老爷——棒客抢你的羊子啰——！"

第三声。

"棒客抢羊啰——！"

喊到第四声，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咸的。她没有停。

她冲着碉楼的方向喊，冲着青莲场的方向喊，冲着整个黑沉沉的夜喊。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下来，羊就没了。停下来，那几个人就会来推门。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到后来，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每喊一声都带着血腥气。

夜风把她的喊声撕成碎片，往四面八方抛出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撞来撞去，撞出回音，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喊。

羊圈那边，棒客的声音乱了。

"有人喊！"

"是坡上的婆娘！"

"别管她，赶羊！"

她扶住坡顶的那棵大枞树，把最后一点力气都送进嗓子里。

远远的，青莲场上有一点光亮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灯。有人点灯了。

接着，第二家，第三家——零零星星的灯火在夜色里亮起来，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米。有人家在扯着嗓子问："哪个在喊？出啥子事了？"

她看见碉楼的方向也亮了。一盏灯笼从垛口后面举起来，晃了两晃。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碉楼方向滚过来，像天塌了一角。枪声在旷夜里远远地滚出去，又被黑暗撞回一连串回声。松林里的宿鸟扑棱棱惊飞了一大片。

枪响的同时，她觉得左肩像被马蜂蛰了一下。

不重。但那一下，把她浑身仅剩的一点力气全抽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黑黢黢的，看不见什么。她伸手摸了摸，衣服上有个小小的破口，指尖沾了点潮——是血，是汗，还是霜化了，她分不清。

她的膝盖软了。

她想撑住，腿却不听使唤。身子往前栽，双膝跪在了霜地上，又歪倒下去。

她趴在坡顶，脸贴着冰凉的泥土，嘴里全是土腥味。

她想爬起来，手脚却不是自己的了。她动了动手指，手指在土里抠了两下，没撑起来。

她听见自己喘气，又粗又急，像拉风箱。心脏在胸口里狂跳，跳得她肋骨疼。

坡下面，羊还在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我是不是中枪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反倒不怕了。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她牙关打颤。

然后她听见了唢呐。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远远的，从坡下面，从夜的深处，热热闹闹地吹过来。

红。

眼前一片红。

红的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天。红的轿帘在风里晃。红的绸花沾着露水，红得发亮。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霜土，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变小了，变嫩了——指甲缝里没有泥，掌心没有茧，是一双十八岁的、干干净净的手。

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轿子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在轿壁上，不疼。

她想抬头，脖子却软得抬不起来。

红盖头从眼前垂下来，世界只剩红。

红的天，红的地，红的路，在眼前晃啊晃，晃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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