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西区警署。

值班警员阿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今晚的班格外漫长，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低鸣和自己偶尔的脚步声。他巡了一圈，确认所有拘留室的门都锁好了，便回到值班台，翻开一本杂志打发时间。

拘留室区域在最里侧，一共六间，此刻只关了两名嫌犯。一个是酒后闹事的醉汉，鼾声如雷；另一个就是这两天全城瞩目的焦点人物——郑思敏。

阿强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画面里，郑思敏侧躺在简易床上，面朝墙壁，似乎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被子盖到肩膀，露出的半张脸在昏暗的夜灯下显得格外安详。

一切正常。

阿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杂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监控画面里的郑思敏，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睡意。

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耳朵却在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空调压缩机的嗡鸣，走廊尽头的钟摆声，阿强翻动杂志的沙沙声，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凌晨零点十七分，警署的供电系统突然跳闸。

整栋大楼陷入了一片黑暗。

应急电源在三秒后自动启动，走廊里的应急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芒。但监控系统和大部分的办公设备都需要重新启动，至少需要一到两分钟的时间。

这一到两分钟，足够了。

阿强骂了一声，摸出手电筒，起身去检查配电室。他走得匆忙，甚至忘了看一眼监控屏幕。

在他身后，黑暗的拘留室里，郑思敏坐了起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拆下来的笔夹，用牙齿咬住一端，用力一掰，金属片断裂成两截，其中一截的边缘锋利如刀。

然后她把薄毯撕成布条，拧成绳子，缠在手上。

她没有去撬锁，也没有试图攻击任何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上，等待着。

十五秒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拘留室的铁门外。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动作极快地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郑思敏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蒙面人，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蒙面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跟我走，有人要见你。”

郑思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走。”

蒙面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又打了一行字：“你知道留在这里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郑思敏说，“但我不需要你救。”

蒙面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收起手机，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摘下了口罩。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普通，肤色黝黑，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看着郑思敏，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父亲让我来的。”

郑思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父亲？”

“对。”中年男人说，“他让我带你走。他已经安排好了船，今晚就从屯门出海，先到澳门，再转去台湾。到了那边，有人会接应你。”

郑思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不是应该恨不得我死吗？”

“因为你手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中年男人说，“那份名单的完整版，你还没有公开。只要你把完整版交出来，他可以保证你安全离开香港，从此再也不打扰你。”

“原来如此。”郑思敏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怕了。他怕我手里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证据。”

“随你怎么想。”中年男人说，“时间不多，你到底走不走？”

郑思敏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走。你回去告诉他，我做这一切，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那份完整版的名单，我已经交给了我最信任的人。如果我死了，它会自动发布到全世界。”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也许吧。”郑思敏说，“但现在，请你离开。不然我就喊人了。”

中年男人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什么东西。

郑思敏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提高了声音：“来人啊！有人闯进来了！”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但已经晚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同时照了过来，将他笼罩在白光之中。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

中年男人僵在原地，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程晋从手电光束的后面走出来，手中握着枪，目光冷峻地盯着那个中年男人。他的身后站着四五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封锁了走廊的所有出口。

“我就知道，今晚一定会有人来。”程晋说，“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中年男人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名警员上前，将他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

程晋越过他，走到拘留室的铁门前，看向里面的郑思敏。

郑思敏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她看着程晋，微微一笑：“程sir，你这出戏，演得不错。”

“彼此彼此。”程晋说，“你也很配合。”

沈知意从程晋身后走了出来。她看着郑思敏，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今晚的计划，是她和程晋共同设计的。

郑思敏被捕后，程晋一直觉得事情太过顺利，顺利得不像是郑思敏的风格。她精心策划了五年，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抓住？除非——她被抓住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于是程晋和沈知意商量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计就计。

他们没有对外公布郑思敏被捕的全部细节，故意留出了一些信息空白，让外界以为她的羁押管理存在漏洞。同时，他们在警署内部放出风声，说郑思敏手里还有一份更完整的名单，没有交给任何人。

这是一个诱饵。

他们在赌，赌郑国华或者他的同伙会派人来灭口，或者来救人。

结果，鱼上钩了。

“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救你？”沈知意问。

“不确定，但猜到了。”郑思敏说，“我父亲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控制。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想办法拿到。要么来救我，换取我的合作；要么来杀我，彻底灭口。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派人来。”

“所以你故意让自己被捕，就是为了引他出手？”

郑思敏没有否认。

沈知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把自己当成诱饵，把牢房当成陷阱，把一切都算计了进去。她的每一步棋，都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你就不怕来的人是来杀你的？”沈知意问。

郑思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怕。但我更怕的是，他永远得不到惩罚。”

走廊里，中年男人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拘留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郑思敏一眼。

“你会后悔的。”他咬着牙说。

郑思敏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从不后悔。”

中年男人被带走了。

警署的电力恢复了，日光灯重新亮起，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程晋站在拘留室的门口，看着郑思敏，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救了你自己一命。”他最终说，“如果不是你拒绝跟他走，现在你可能已经在送往海里的路上了。”

“我知道。”郑思敏说，“所以我才留下来。”

“为什么？”

郑思敏抬起头，看着程晋，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我累了。”她说，“跑了五年，我已经不想再跑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值得我相信的东西。”

程晋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郑思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缓缓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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