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告而至

7月31日，周五。

挂断宋秉义电话，已经夜里十点半了。

穆任锋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砚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份关于北省高速公路扩建专项资金的申报材料。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想起每次过年回老家的时候，父亲都会嘱咐他要照看好弟弟。而母亲则总是在一旁笑着接了一句："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信不过？"

每当母亲说话，憨厚的父亲就会咧着嘴笑，满足地看着自己和陈默。

这些年，陈默在北省，他管不着，也没想管。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有技术、有主见、有骨气，唯一缺的，就是一个能够让他充分发挥的舞台。这些年，父亲上了年纪，加上他老人家一辈子都在村里种地，对外面的事了解的极少，他们兄弟俩的事情，基本就由他这个哥哥来做主。

他原以为，弟弟在单位老老实实上着班，顶多被人穿穿小鞋，忍忍就过去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弟弟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是北省分管文旅宣传和交通口的副省长兼首府市委书记穆任锋的私人号码。号码是两年前在京城一个项目协调会上，穆任锋主动递过来、亲自存进他手机里的。当时穆任锋握着他的手："陈司长，以后北省的工作，少不了要麻烦你多指导。"

陈砚按下了接听键，语气热情地说道：“穆省长，什么事竟然劳烦你亲自打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穆任锋爽朗地笑着说道：“这不好久没和陈司长打掼蛋了，想念和你打对家的日子了。再者说，我再不给你打电话，估计你都该把我忘了。”

陈砚客气地说道：“穆省长你说笑了。我忘记谁，也不敢忘记你啊。不知穆省长打电话过来，有何指教？”

穆任锋语气严肃地问道：“陈司长，刚才宋秉义省长和我通了个电话。怎么，听说陈司长的弟弟在我们首府工作，还叫人威胁恐吓了？”

“是的。我也是今晚接到我弟弟的电话才知晓的。”陈砚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淡淡地说道。

"我弟弟陈默，现在在北省交投集团下面一家叫做数智科技的三级子公司担任技术副总。他这个人，平时只知道研究技术，不善于搞人际关系，还特别爱较真、认死理。为此我没少批评他。可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陈砚边说，便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又接着说道：“据我弟弟所说，因为联网收费系统升级改造项目的事，他在单位得罪了人。还受到了处分。处分的事前些天我弟弟和我打电话说了一下，但我没放在心上，反而还批评了他一顿。工作没做好，领导该批评就批评，该背处分就得背处分。规章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陈砚的语速不快，但语气却越来越严肃，"但今天我弟弟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跟踪他女儿，跟踪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姑娘。我了解我弟弟这个人，他不会招惹那些社会上的人。能做出这种事的，基本就是我弟弟在工作上得罪的某个，或者某个群体的人干的。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能做出跟踪一个八岁小姑娘、并拍摄照片，还给我弟弟一家写恐吓信的人，首先是某些人漠视法律，平日里官威太重、听不得任何反对声音的一种表现。其次，在两千多年前，《孟子·梁惠王下》中就说过‘罪人不孥’，然而到今天，却还能在北省出现这样的事，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这种手段和黑社会有什么区别？我是真没想到在影视剧里看到的桥段，现实中竟然会发生在我弟弟身上。"

陈砚停顿了一下，低沉但又严肃地向穆任锋问道：“穆省长，你说敢那么做的人，是谁给的胆子和勇气？难道北省交投集团和运营公司，就是这么对待一个技术副总的吗？”

电话那头，穆任锋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陈司长，……"只说了一句，往下就说不下去了。

陈砚继续说，"穆省长，地方上的事，我无权过问，也没那个资格。我弟弟在单位受了委屈，那是他工作上的事，我从不过问。可现在有人打孩子的主意，我这个当哥哥的，做大伯的，就不能不为他们的安全担心了。不瞒你说，我正劝说我弟弟一家到京城来工作呢。最起码在京城，治安方面是没问题的，我弟弟一家不会被人跟踪偷拍，也不会收到恐吓信。同时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会放心多了。"

"陈司长，你严重了。没到那个程度呢，这点我可以保证的。"穆任锋的话里带着郑重。

他很清楚，陈砚虽然只是个司长，官阶比自己低，可那是国家发改委基础设施发展司的司长，手里攥着大把项目审批的命门。北省正盯着国家那几个大额专项工程资金的审批材料，就在陈砚办公桌上摆着呢。在这当口，陈砚家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是在自家管辖的地界上出的，处理不好，别说专项资金，光是在京城那圈子里传出去，整个北省都会跟着丢脸。

沉吟了一下，穆任锋又郑重说道："陈司长，你放心。联网收费这件事，我亲自过问，一查到底。不管牵到谁，牵到哪一级，我们北省都会一视同仁，绝不偏袒。尤其是对未成年人动歪心思的人，绝不容忍！"

"那就多谢穆省长了，改天来京城请你喝酒。"陈砚客气地说道。

"你放心，我们北省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穆任锋又强调了一遍，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穆任锋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望着市委大院里那两排笔直的银杏树。

他当了十几年领导干部，经手的事不少。可这一回，他坐在窗前，半天没动。倒不全是因为那孩子，也不全是因为陈砚的身份，是他自己也有一个孙女，也在上小学。他见过太多捂盖子的***，见过太多"息事宁人"的处理方式，可把歪主意打到小孩子的头上，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严重出格了。

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小李，通知省公安厅周厅长，还有交投集团的宋立伟，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对，就说我有要事安排。还有你也通知一下纪委，叫他们也派个人来。"

李秘书快速地应承下来。

穆任锋放下手机，再一次望向窗外。

8月3日，周一。

一大早就提前到达单位的勾成，故意在办公室门口走来走去。

七点五十五分，当陈默神色如常地走进他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勾成不由得怀疑勇子是否把信封放到了陈默家门口。故意在陈默办公室门口走了两个来回，再次确认陈默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后，勾成快速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然后拿起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不等对方说话，勾成直接说道：“你确认信封已经放到了我说的地点？”

电话另一头的勇子还未起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就这点小事我还能办不好啊？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怎么，还信不过我？”

听到对方确切的话，勾成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真的能沉住气？”心里嘀咕着，打开办公室的门，不由得再次向陈默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在穆任锋的安排下，公安厅安排专人调查威胁信的同时，在省委省政府组织的针对国企巡视巡察名单中，也临时把交投集团和运营公司加了进去。

交投集团会议室内，宋立伟、唐伟达、古樊蕾等班子成员正在会议室里讨论着集团第三季度重点工作、第四季度工作计划、以及因升级后联网收费系统不能用所导致的ETC不可用，下一步如何解决、交给谁去解决的时候，宋立伟的电话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来电，宋立伟快速地拿起电话接了起来，同时用手示意会议室里的人安静。

“李秘书，你好。”

打来电话的是穆任锋的秘书李志安。

李志安在电话里直接对宋立伟说道：“宋书记，经过穆省长等省政府领导沟通后一致决定，本轮针对省内重点国企单位巡察巡视工作，临时把交投集团和交投集团运营公司纳入巡视巡察工作范围。巡视组下午入驻交投集团和运营公司。二是要求交投集团牵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无法使用ETC的问题彻底解决。具体如何解决，宋书记你们拿出方案和计划后，第一时间亲自向穆省长汇报。”

在宋立伟表示听清了领导的安排后，李志安客套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宋立伟把电话放到会议桌上，第一时间和会议室的班子成员同步了一下电话内容。然后立刻把办公室主任叫到会议室，安排他立刻在集团内部发送通知，要求全集团内务必做好巡视巡察配合工作。同时，要求他第一时间通知运营公司。

半个小时后，交投集团办公室的电话就打到了运营公司办公室。电话内容很简单：接省国资委通知，自今日起，省委省政府组织的、针对省内重点国企单位巡察巡视工作正式启动。巡视组下午开始入驻运营公司。

刚听完办公室汇报的张国华，则立刻紧张了起来。按照常理，巡视组入驻企业，通常都会提前通知的。可这次突然袭击，不由得叫他感到莫名的不安，右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对此并不知晓的勾成，还在陈默办公室门口来回走动。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如果陈默不接招，他下一步又该如何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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