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触目惊心

国资委大楼在首府市区东侧，整体以灰色调为主。门前两排银杏树，枝叶浓密叠簇。正门台阶上立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指示牌，笔直的箭头直指左侧会议中心。

会议中心在三楼。

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厚重双开木门紧闭大半，只留一道窄缝，门上“第一会议室”的铜制门牌质感冰冷。门缝里不断溢出压低的细碎交谈声、座椅轻微挪动的摩擦声，窸窸窣窣，衬得整条走廊愈发静谧紧绷。门口长条桌后两名工作人员站姿端正、神情严肃，一人低头逐一核对参会名单；一人安静地分发会议材料与座次表。

伸手推门，**台上的深棕色长桌光洁厚重，上面铺着深绿色的桌布，一排白净的瓷茶杯整齐的摆放在桌签右后侧。

长桌下方，按单位分区排布着深蓝色绒面长桌和座椅，椅背整齐贴着统一的白色名牌。

长桌正后方的LED大屏漆黑沉寂，未曾点亮，像一块沉沉的暗色幕布。屏幕上方悬挂的红底白字横幅格外醒目，省属企业经营管理提质增效暨纠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专题会的字样赫然在目。高饱和度的正红，在冷白灯光的加持下，褪去了喜庆，只剩凛然的严肃，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此时，已有不少参会人员提前到场，无人高声言语。人人低头摊着厚厚的会议材料，或默然默读，或端着纸杯小口抿茶，周身气氛沉静压抑。身着白色短袖工装的会务人员轻手轻脚穿梭席间，躬身为空位茶杯续水、轻放杯盖，动作轻柔克制，展示出极高的素养。

会场空调温度打得极低，微凉的冷气裹着纸张油墨、温水与淡茶交织的清淡气息，凝滞在空气里。

作为北省最大的国资国企，交投集团党委书记宋立伟、总经理唐伟达带领着交投集团旗下子分公司的主要领导，坐在正对着**台的位置。看着**台正中位置的‘穆任锋’的桌签，宋立伟皱着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张国华、沈志刚、孙雅君等一众二级子公司的负责人，都在宋立伟的后面位子上坐着。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国资委和交通厅的主要领导纷纷就位。

下午三点整，穆任锋在国资委党委书记王成全、省交通厅党委书记刘铭传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了会场。

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由国资委党委委员、分管省属国企的副主任欧阳玉良主持。他先是向与会人员介绍了参会的主要领导。

随后按照大会流程，先是欧阳玉良代表国资委，对省属各个国企单位上半年工作做了总结，并通报上一年度的考核结果。

接着是对各个国企单位下半年工作任务研究部署。

因为高速公路收费系统升级后不能使用，并导致两次热搜、引发全社会层面的舆情，交投集团在会上受到了点名批评。

作为省属国企领头羊的掌舵者，听到被点名批评后，宋立伟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回头看了看张国华、沈志刚一眼，眼神凌厉冷漠。

两个小时后，到了穆任锋副省长讲话的环节。

穆任锋凌厉的眼神扫视了台下的参会人员一圈，最后把视线停在了交投集团所在的区域。他盯着那个区域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习惯性地用手敲了敲话筒，随后不急不缓地开始了讲话：

“同志们，今天这次会议的主题是省属企业经营管理提质增效暨纠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专题会。为什么要召开这个会议呢？是因为如果再不召开一次这样的会议，有些在领导岗位上的同志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工作作风会越来越接近封建社会的地主老财，企业的效益会越来越差。到那时，广大群众就会指着我们鼻子骂娘了。会骂我们政府无能，会骂我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都是庸才、蠢才。

在座的很多人都去过江浙沪、珠三角、和京津冀的同质企业做过考察交流。可你们考察的结果是什么？人家的先进管理经验你们学到手了吗？我也去过那些企业做过调研。我私下里和那些企业负责人交流的时候，他们一提到我们北省过去考察的企业领导，都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为什么？是因为你们中的一些人，是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到那里去游山玩水了。在参观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很谦虚，只知道一味地点头夸赞，可一坐到酒桌上，立刻都换了个人。这里，我问你们在座的各位负责人一个问题：如果政府取消现在对你们的扶持和相关政策，把你们都交给市场，你们有没有能力保证企业活下去？你们在市场上的竞争力到底能有多大，你们心里都有没有数？”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穆任锋扫视了台下众人一圈，接着说道：“

今天这个会，主要任务就是直面当前部分省属企业暴露出的突出问题，以案为鉴，深挖病灶，既要坚决纠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山头圈子、个别腐败等顽瘴痼疾，也要警惕过度管理这种看似“勤奋履职”，实则消耗企业生命力的病态倾向。进一步压实国资监管、企业主体责任，筑牢国有资产安全防线，激发企业内生动力，维护国有资本的公益性和公正性，推动省属企业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高质量发展。

一段时间以来，社会上对国企薪酬绩效、岗位补贴的讨论很多。你们都是企业负责人，你们一定要明白一件事：薪酬分配绝不是企业内部的家务事，它连着国有资产安全，连着基层职工的切身感受，连着社会对公平正义的期待。国有资产是全体人民共同的家底，不是个别单位、少数管理层可以随意支配的私人金库。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优绩优酬，这是中央和各级政府一贯坚持的原则。对于干部职工凭实干、凭业绩取得的合法劳动报酬，我们必须充分保障，该兑现的待遇一分也不能少。”

穆任锋在台上讲着，台下的很多企业领导都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一些重要事项，并在心里告诫自己回去后第一时间就要整改。张国华也在努力记着，只不过他握笔的手不受控的颤抖，迟迟写不下一个完整的字，

穆任锋的讲话继续。

“但这次针对国有企业的巡视巡察工作，我们发现，现在国企领域出现了一批极具隐蔽性的畸形乱象。

过去的贪腐，手段直接，虚报报销、私拿公物、权钱交易，痕迹清晰，相对容易识别查处。

可现在一些‘聪明的企业负责人’，把这些问题改头换面了。在制度、流程的外衣的遮掩下，问题不断变异。有的企业，文件齐全、审批完备、台账完整，全套程序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可剥开这层‘合规’外衣，实质却是新式的挖社会主义墙脚。

部分企业领导利用管理权限自我定规则、自我定绩效、自我审核兑现，脱离劳动付出、脱离实际经营业绩，巧立名目设置各类津贴、专项奖励。

企业经营承压，一线基层职工埋头苦干、负重攻坚，薪资增长缓慢；

而那些手握权力的人，却依靠岗位优势层层叠加待遇，拿到高额回报。

流程上无懈可击，本质上却是变相侵蚀全民所有的公共财富。

比制度套利式薪酬乱象更值得警惕的，还有项目输送、利益置换的灰色交易。这两类问题往往交织缠绕，形成闭环式的利益链条。

有的国企领导干部，把手中的项目决策权当成交换筹码。不看投标主体的技术实力、履约能力，不讲公开公平的招投标原则，通过设置倾向性门槛、内定合作主体、变更项目实施内容等方式，把优质项目定向输送给关系方。项目到手之后，再通过股权分红、业务返点、关联交易、变相薪酬补贴等各式各样的形式完成利益置换。

整个链条层层包装，对外全部走正规采购、走合同流程。项目输送是源头，利益置换是内核，畸形的绩效补贴、专项奖励就成了利益兑现的重要出口。外部合作方拿到项目红利，回过头反哺企业内部少数关键干系人。一线基层员工看不见权钱交易的现场，看得见的只有完备的会议纪要、正式合同、合规的工资台账，以及那些关键干系人和企业领导开着豪车频繁出入高档场所、住着远超他们薪资购买力的宽敞楼房。”

听到这里，沈志刚和张国华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紧张和慌乱的情绪。

没等两人有进一步的交流，穆任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在巡视巡察的时候，提交的各种资料全部合法合规，可实际呢？实际上风险被层层掩盖，国有资产悄无声息持续流失，等到外部线索触发、问题彻底暴露，往往损失已经既成事实，各类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局面早已积重难返。

还有，部分企业在选人用人、内部治理上的弊病同样触目惊心。用人唯亲不唯贤，选拔任用不讲实绩才干，看重圈子远近、人情厚薄，熟人和关系优先，实干能干的人靠边站。民主测评沦为走过场，看似填表打分、程序完备，实际上提前打招呼、定调子，测评结果只是用来装点材料，根本不作为干部进退留转的真实依据。”

讲到这里，穆任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交投集团所在的区域，语气严厉地说道：“我听说，去年还获得优秀管理者称号的人，结果他今年负责的项目却一塌糊涂。两次上了热搜，引发了社会面的舆情。我想请问你们这些领导，你们选合作方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评选优秀管理者的标准又是什么？你们又把国家资产和老百姓当做了什么？”

坐在台下的张国华、沈志刚、孙雅君三人，此时全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台上的穆省长。总觉得参会的其他子分公司的负责人都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

而宋立伟、唐伟达的表情也极其不自然。可他们的座位又正对着穆任锋，还不能低头，只能强装镇定。但额头上的汗珠却渗了出来。

穆任锋并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再次端起水杯，喝起了水。

整个会议室里也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安静的会场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过来，包括台上的穆任锋等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国华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挂断。随后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叫张国华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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