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婚礼

婚礼定在十六那天。

地点没有选酒店，也没有选茶园，选在了后街那间小店。

就是一叶知秋的第一家门店。

那天店里没营业，门口挂着的招牌擦得很亮。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桌上的茶席是苏镜一手布置的，用的是茶园当年的新茶。墙边挂了几串红灯笼，是马骁踩着梯子挂的，挂得有点歪，被周铠骂了两次。

来的客人不多。两家的亲戚、几个老员工、几个老客户，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没有司仪，没有音响，没有长长的仪仗。周惠珍说，别搞那些虚的，人到了就行。

那天早上，沈既白在店里换的衣服。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是黎望舒上个月陪他去定做的。马骁和周铠挤在门口，一会儿嫌他领带歪了，一会儿嫌他头发太短。

"哥，紧张不紧张？"马骁问。

"不紧张。"

"骗人。"马骁说，"你耳朵都红了。"

苏镜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

"什么？"

"我写了一句话。"苏镜说，"你要是不想说别的，就说这句。"

沈既白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这杯茶，我等了两辈子。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

黎望舒是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的。

她穿的是很简单的白裙子，头上别着一朵小花。她走进店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沈既白站在店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那一次，他站在另一头的街上，隔着很多人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

这一次，她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

"你在看什么？"她小声问。

"看你。"沈既白说。

"看什么看。"

"记住了。"他说。

周惠珍站在旁边，抹了一下眼睛，把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

"行了。"她说，"就这么定了。"

拜完茶，沈既白站在前面，端着一杯茶。

他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周惠珍，他父亲沈远山，周铠、马骁、苏镜，几个老员工，还有坐在角落里一个很瘦的男人。

那是郑知远。他坐在最边上，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在鼓掌的时候，鼓得比谁都用力。

沈既白把视线收回来。

"这杯茶。"他说，"我等了两辈子，终于等到对的人一起喝。"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片掌声。马骁把两根礼花点了——就是苏镜在茶山上收起来的那两根。火星散开，落在店门口的地上。

黎望舒红着脸，笑得眼睛都弯了。

席间，周铠喝上脸了。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两句，说到一半声音就抖了。

"那年我在仓库搬货，"他说，"一个月八百，天天被人骂。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沈既白。

"哥，谢谢你肯用我。"

沈既白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马骁也跟着站起来敬了一杯。他敬得很郑重，说了一句："哥，我保证过的，不浪了。"

苏镜没敬酒，也没多说话。他给每张桌子续了一遍茶，续到最后一张，把茶壶放在沈既白手边。

"老板。"他小声说，"你让我写的那句话，我写错了。"

"哪儿错了？"

"我把'我等了两辈子'，写成了'我欠了两辈子'。"苏镜说，"后来改了。"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不改也行。"

周惠珍坐在主桌上，看着女婿一桌一桌地敬。等到沈既白走过来，她拉住他的手腕。

"小沈。"她说，"望舒她爸走得早，有些话，我只能替他说。"

"您说。"

"他说他不为难你。"周惠珍说，"他只要你对她好。"

沈既白站直了，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那天宴席散得很晚。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谁也没急着走。周铠喝多了，趴在桌上被苏镜拍醒；马骁拉着郑知远说了半天话，说的什么谁也没听清。

送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既白和黎望舒站在店门口。后街的灯光从街口照过来，落在两个人站的地方。

黎望舒靠在他肩上。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

"后悔什么？"

"娶我。"

"不后悔。"沈既白说，"上辈子没娶到，这辈子娶到了。我赚了。"

黎望舒笑起来。

那盏后街的灯亮着。灯下两个影子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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