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暗流初生，国公死谏

紫宸殿内的沉寂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方才一道旨意，将盛宠多年的苏晚月迁入冷宫，朝堂之上，没有人心里能够平静。

苏晚月立在大殿正中，素色衣裙衬得身形单薄。往日那双总是漾着温柔水光，轻易便能牵动帝王心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茫然，再慢慢沉淀成一层极淡的不安。

不是只有屈辱和恨意。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从小到大，万事似乎都天然向着她。想要的东西，不用刻意争抢，兜兜转转总会落到手上。萧烬煜的倾心，朝野上下对她的善意，一切来得太过顺理成章，久了，连她自己都默认这本就是属于她的命数。

可今天，命数好像偏了轨道。

帝王没有顺着所有人默认的剧本走。

是一时厌烦，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悄变了？

苏晚月指尖暗暗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迅速压下纷乱的思绪。她没有再做示弱卖惨的姿态，也没有当众争辩。眼下争辩只会落得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于事无补。有些账，不必急在这一刻清算。

她抬眼，飞快望向龙椅。

陈砚神色平淡，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已经移开。

那一道曾经独独向她倾斜的视线，如今落向了文官首列。

苏晚月垂眸，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转身任由金甲侍卫引着，一步步走出紫宸殿。厚重殿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属于她的无度荣宠，暂时画上休止符。

殿内的气息依旧紧绷。

满朝文武的目光下意识顺着帝王的视线，落到沈清辞身上。

方才陈砚那句得体的赞许，已经足够引人揣测。陛下公开肯定太傅的勤恳能干，鼓励他遇事直言，在旁人眼里，这份认可已经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厚待。

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暗自掂量。

沈清辞出身寒门，没有世家支撑，一路走到太傅之位，全凭自己的才干。从前帝王心里装着苏晚月，他做得再多，也难得一句真心夸赞。如今风向一变，谁都看得出来，沈清辞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已经和往日大不一样。

艳羡者有之，观望者有之，忌惮敌视者，同样不在少数。

风口浪尖，从来都是最凶险的地方。

沈清辞自然心里清楚。

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绪。伴君数载，他见过太多朝堂起落。恩宠是浮云，今日高高托起，来日就可能骤然坠落。越是破格的看重，越容易招来铺天盖地的非议与暗算。

心底确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么久以来，他的辛劳、隐忍、冒险，帝王不是全然看不见。

只是这份感念，他没有显露半分。

沈清辞上前半步，端端正正躬身长拜，身姿清正，进退有度，不见半分恃宠而骄的轻狂。

“陛下谬赞。安定社稷，是臣分内之事。天下政务浩繁，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周全。臣恳请陛下广纳良言，公允听取文武百官的奏议，集思广益，方能令朝局安稳，百姓安乐。”

他没有借机揽权，没有顺势求什么赏赐，第一句话，便是劝帝王平衡朝堂，不可偏倚。

陈砚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阶下这个人。

他当然明白沈清辞的顾虑。

越是看重，越不能把他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前世沈清辞惨死，很大一部分缘由便是树敌太多，世家宗室视他为眼中钉，一旦风波到来，无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

自己要护他，不是当众许下轰轰烈烈的诺言，而是慢慢为他扫清暗处的刀子，给他积攒足够立足朝堂的根基。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放在行事里就够了。

“太傅此言有理。”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庄重，传遍大殿，“朕知你素来公心为国，遇事敢言。往后若是见到弊政，只管据实上奏。众臣也一样，但凡有利社稷民生的建言，朕都会仔细考量。”

话说得公允，一碗水端平，没有刻意抬高谁，也没有刻意贬低其余官员。

中立的几位老臣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暗暗点头。陛下虽然处置了皇后，说话却并不偏激，没有全盘否定朝臣，倒不像一时意气用事。

只是宗室一系的人，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殿廊之下，几名宗老悄悄交换眼色。有人借口身体不适，缓步退到大殿门外，遣心腹快马去请镇国公。

苏晚月是太后属意的皇后，苏家又是宗室重要的联姻势力。今日陛下不动声色便将皇后打入冷宫，看似只是后宫之事，实则是帝王向旧有勋贵势力亮出的一刀。

若是就此默不作声，往后皇权越来越集中，宗室手里的权柄只会一日弱过一日。

不能退。

片刻之后，一道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骤然自殿门口炸响，打破殿内短暂的平静。

“陛下！老臣有本，死谏！”

蟒袍宽大，须发皆白，镇国公萧凛大步踏入紫宸殿。他是先皇亲封的宗老，太后的坚定支持者，在宗室之中威望极高。一路从廊下走到大殿中央，他没有半分迟疑，直挺挺跪伏在地。

满殿朝臣心头一震，纷纷侧首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萧凛抬首，目光直直望向龙椅，神色愤然：“皇后并无大过，仅仅一句自请静养，陛下便将她打入冷宫。此事传至宫外，百姓如何看待陛下？宗室、外戚人心惶惶，朝野不安！还请陛下收回旨意，将皇后接回中宫！”

空气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一阵没来由的冷风穿过高高的殿窗，卷动梁上垂落的丝绦。风来得古怪，明明不是起风的时节，吹得人后颈微微发凉。

站在角落的钦天监官员下意识蹙了蹙眉，抬头望了一眼殿顶的天窗。天上日头明亮，没有一丝云彩，风却来得蹊跷。

一份来自南方郡县的加急快报，此刻正快马加鞭向着京城奔来，驿卒尚且不知道，那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山洪，并不是普通天灾。

命运的轨迹被人为拨动，世界的自我修正，已经悄无声息开始启动。

大殿之中，镇国公伏在地上，不肯起身，静静等候帝王答复。

一场新旧势力硬碰硬的朝堂角力，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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