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失踪之人，无面祭坛

城南的夜里，比城东还冷。

陈一一到城南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没有打车。他沿着老街，一路往南走。路灯隔得很远，亮一盏，灭一盏。两边的铺面，都落了闸。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炉子上的热气，白蒙蒙地，往上飘。

他走到那片老工业区的时候，停下了。

城南这片，以前是货场。后来货场搬了，留下大片仓库。铁皮顶，锈铁门，一多半，都空着。白天都少见人影，晚上，更静。他站在路口，闻到一股味。不是垃圾的味。是香火。淡淡的，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顺着风，从仓库区深处，飘出来。

他顺着那股味，往里走。

走到第三排仓库，香火味，浓了。他看见，其中一间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是烛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他没有推门。他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仓库里，有脚步声。很轻。还有人，在低声念叨什么。听不清。像是诵经，又不像。断断续续的，拖着长音。

陈一一伸手，握住铁门。门没锁。他轻轻一推，门开了一条缝。烛光，漏出来。他看见，仓库正中，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铺着红布，红布已经发黑，沾着一片一片的蜡油。桌子后面，立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不高，一尺来长。泥塑的，通体发黑。陈一一的目光，落在那神像的脸上。他愣住了。

那神像，没有脸。

不是被磕掉了五官。是根本就没有。整张脸，是一块平的泥。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光秃秃的，像一张被人揉平了的脸。烛火晃着，那张平面的脸，在光里，明一下，暗一下。

陈一一站在门缝边，看着那尊无面神像，心里，慢慢地，沉下去。他想起裂缝深处那点灰。想起档案室里，那几笔被涂掉的笔画。他忽然觉得，这尊神像的脸，不是没刻。是被人，把五官，整个抹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允许它，有脸。

香炉里，三炷香，快烧完了。灰白色的香灰，一截一截，落在炉里。香炉旁边，放着两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字。陈一一眯起眼，借着烛光，看那黄纸上的字。

是生辰八字。两行。他记性好。那两行八字，跟他名单上那两个人，能对上。姓周的，姓方的。黄纸旁边，还搁着两束头发。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他认得那种红绳。乡下办白事，扎纸钱用的。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有个人，正蹲在神像前，背对着门，往一个铁盆里，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听见门响，那人头也不回，说："香灰该换了，你……"话没说完，他回过头，看见了陈一一。他手里的纸钱，掉在地上。

他是个瘦小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浓重的香火味。他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哪个？"

"你又是哪个？"陈一一问。

那男人眼睛转了一下，往旁边瞟。陈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仓库角落，堆着几张旧沙发。沙发上，躺着个人，裹着军大衣，睡得正香。鼾声，一声高，一声低。那瘦男人忽然扯开嗓子喊："有人！有人进来了！"

沙发上那个人，被喊醒了。他一个翻身，从沙发底下，抽出一根铁管，跳起来。陈一一没等他站稳，几步过去。那人的铁管，抡了一半，就被陈一一抓住。他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铁管掉在地上。陈一一松开手，那人抱着腿，在地上滚。

瘦男人转身，想跑。陈一一没追。他弯腰，捡起那根铁管，在手里，掂了掂。瘦男人跑到仓库后门，拉了两下。门锁着。他回过头，看着陈一一一步步走过来，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大哥！大哥饶命！我、我就是个看香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一一走过去，蹲下来。他把铁管，放在地上。他看着那男人的眼睛："看香火，要生辰八字干什么？"

"那是、那是上供用的……"瘦男人声音发颤，"上面交代的。说要记下这些人的生辰八字，还有头发，供在神前，神就认得出他们……"

"神？"陈一一问，"什么神？"

瘦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无面神像，又赶紧转回来。他压低声音："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上头的，都叫它'那边'。他们说，这神像，是'那边'的像。供它，它才认得路。认得路，才能找着门……"

陈一一没有打断他。他蹲在那儿，听着。瘦男人越说越顺，像倒豆子一样："大哥，我说实话，我就是个跑腿的。他们给我钱，让我看着这间仓库，每天三炷香，逢初一十五，烧纸钱。我、我真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那些人，是什么人？"陈一一问。

"特殊体质的。"瘦男人说，"上头的说，光烧香，喂不饱它。要血。要特殊体质的人的血。最好是，连命一起献。说这样，才攒得够，开门的力气……"

"开门？"陈一一重复了一遍。

"对，开门。"瘦男人点点头，"他们一直在找门。找入口。这门，开在城东。我听他们说过一嘴，这门，得拿血和命，喂够了，才打得开……"

陈一一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那两张黄纸上的两个人呢？"

瘦男人愣住了："人？"

"生辰八字的主人。"陈一一说，"姓周的，姓方的。他们人呢？"

瘦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只管收八字，收头发。人，不经过我这儿……"

他说着，又低下头。陈一一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是孙队的声音："大半夜的……"

"孙队。"陈一一说，"城南，老工业区，第三排仓库。有个祭坛。你带人，过来收了吧。"

"祭坛？"孙队的声音，清醒了，"你怎么找到的？"

"有人告诉我的。"陈一一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孙队没再问："我二十分钟到。"

孙队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他带了两辆车，八个人。进仓库一看，他先愣了一下。他走到那尊无面神像前，蹲下去，看了很久。他伸手，碰了一下神像的脸，又收回来。他站起来，朝手底下的人，挥了挥手："拍照。取证。香炉、黄纸、头发，一样别落下。神像，小心点抬。"

技术组的人，端着相机，围着祭坛，忙起来。孙队走到陈一一身边，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瘦男人，和那个抱着腿的打手："就是他们？"

"嗯。"陈一一说，"这个是看香火的。沙发上那个，打手。"

"供词呢？"

"说了点。"陈一一说，"说是给'那边'看香火的。收特殊体质者的生辰八字和头发，喂神像。攒力气，开门。"

孙队的眉头，拧起来："开门？开什么门？"

"城东那条裂缝。"陈一一说。

孙队沉默了。他看了一眼那尊无面神像，又看了一眼陈一一："那两个人的下落，问出来没有？"

"没有。"陈一一说，"他说，人不过他的手。"

孙队又看了陈一一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行。人，我先带回去。这个案子，得上报。"

"嗯。"陈一一说。

孙队带人，把瘦男人和打手，押上车。技术组的人，把证物，一件一件，装进箱子。那尊无面神像，被两个人抬着，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垫着泡沫的箱子里。仓库里，灯亮起来。陈一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

等人都上了车，孙队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真不跟我回去录个口供？"

"不了。"陈一一说，"我还有事。"

孙队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转身，上了车。车队，一辆一辆，开走了。仓库的铁门，被贴上了封条。

陈一一站在封条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仓库后面，走去。那里，还停着一辆车。孙队留下的。车边，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瘦男人。他的手腕上，没有铐子。他看见陈一一走过来，嘴唇，又开始抖。

陈一一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他坐在后座，说："坐前面。"瘦男人战战兢兢，爬上副驾驶，坐好。陈一一关上车门。车里，安静下来。

他问："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陈小雨。你们，盯上她多久了？"

瘦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名单是上面给的。我只管收……"

"她也在名单上？"陈一一打断他。

瘦男人低下头，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一一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他压着声音，又问："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不是我们找到的。"瘦男人说，"是她自己，开始做梦的。"

陈一一的心，猛地一提："什么？"

瘦男人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上面说，梦，是门在叫人。谁梦见门里的东西，谁就是……"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陈一一盯着他："谁就是什么？"

瘦男人摇头，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可他的眼睛，在躲。

陈一一没有追问。他坐在后座，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很久，没出声。车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他想起妹妹说的话。她说，那只眼睛，特别大，特别亮。她说，那个梦，太真了。

门在叫人。

陈一一握着那页名单的手，隔着外套内袋，硌着掌心。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城南的街上，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白蒙蒙的。

他没有下车。他看着那个瘦男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门叫过多少人？"

瘦男人坐在副驾驶上，肩膀，缩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叫过的，都进了名单。"

陈一一没有再说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外，天光，照在他脸上。他掏出手机，翻到妹妹的号码，看了很久。他没有拨出去。

他想起那尊无面神像。想起那张被抹平了的脸。他想起灰瞳里，那道站在石壁前的影子。他想起妹妹说，她梦见一只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他抬起头，看向东边。天，已经大亮了。城东的方向，有一片云，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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