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真相

北关一战，从清晨打到日落。

蛮族大军三次攻城，三次被击退。城墙上血迹斑斑，箭矢如林，断刃与残旗散落一地。裴照一杆长枪守在主城楼上，枪出如龙，将攀上城头的蛮兵一个个挑落下去。

十六年没有上过战场，可那身杀伐之气，竟半分未减。

"裴帅！"沈烈浑身浴血，大步奔上城楼，"蛮族退兵了！"

裴照望着北方缓缓退去的烟尘，却没有半分松懈。神蛟还在天边盘旋，那道蓝袍身影依旧立于蛟背之上，遥遥望着北关城头，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还没走。"裴照沉声道。

"那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沈烈咬牙，"蛮族打了一整天，他却连手都没出。"

"他在等。"

"等什么？"

裴照没有答话。他望着那道蓝袍身影，忽然想起杜衡说过的话——天机监真正的主子，从来不是晋王。若这蓝袍老者就是那位"山主"，那他驱使蛮族来攻北关，图的又是什么？

入夜，北关总兵府。

杜衡屏退左右，关上门窗，在灯下摊开一卷泛黄的绢帛。裴照坐在他对面，沈烈、燕不平、周铁山环坐一旁，云舒守在门外。

"裴将军，你问了我一路，永宁帝是怎么死的。"杜衡的声音很轻，"今夜，我告诉你。"

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十六年前，永宁帝并非暴毙。"杜衡道，"他是被毒死的。鸩酒入喉，一盏茶的工夫便气绝身亡。下手的人——是晋王。"

裴照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永宁帝死前的那个冬天。那时他还是镇北军主帅，奉诏入京述职。御书房里，永宁帝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他至今不敢忘的话："裴卿，朕这个位子，坐得越来越冷了。你替朕，多看看北边的雪。"

那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皇帝只是倦了，只是老了。直到那个雪夜，宫灯尽灭，永宁帝暴毙的消息传出，他才猛然醒悟——那句话，是皇帝在交代后事。

"皇帝中毒那夜，"裴照的声音很沉，"宫里的灯，是什么时候灭的？"

"亥时三刻。"杜衡道，"御膳房送了一盅参汤进去，随后宫人就听见龙床帐内传来闷响。等太医赶到时，永宁帝已经咽了气。晋王带兵封锁宫门，连夜逼我拟诏——那参汤的渣滓，被他命人当场焚了。"

"焚了？"

"焚了。"杜衡道，"一点证据都没留。唯一记得那盅参汤味道的，是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可那小太监第二日就失足落井，死了。"

裴照的指节咯咯作响。

十六年前，他奉诏入京，却在京郊官道上被蓝袍老者拦下——"执棋之人，不止一个"。等他赶到京城，永宁帝已死，伪诏已颁，晋王已登基。一切都已经晚了。

如今回头再看，那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局上。

"可晋王当年只是亲王，哪有胆子弑君？"杜衡的目光沉了下去，"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人——天机监山主。那位山主许诺他，只要永宁帝死了，就助他坐上龙椅。"

"那位山主，就是城外的蓝袍老者？"裴照问。

杜衡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山主的真容。十六年来，我只见他穿过蓝袍，戴过银面，听过他的声音——却从未见过他的脸。裴将军，你在官道上遇见的那个蓝袍老者，与山主是不是同一人，我无法断定。"

"那伪诏呢？"裴照的声音冷了下来，"那道诬我弑君的伪诏，是你写的？"

杜衡的喉头动了动："是我写的。"

"你——"沈烈猛地拍案而起，却被裴照抬手按住。

"让他说完。"裴照道。

"永宁帝驾崩当夜，晋王拿着山主的令信来找我，要我拟一道'裴照弑君'的伪诏。"杜衡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能怎么办？我若不写，死的就不止是我一个人——我妻儿老小的命，都捏在晋王手里。"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裴将军，十六年来，我每晚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那道伪诏上的朱砂印，红得像血。我写过无数的字，只有那一笔，我这一辈子都洗不掉。"

满室寂静。

裴照望着他，良久，才道："你今夜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杜衡摇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当年构陷你的，从来不是那一道伪诏。真正的黑手，是山主。伪诏只是他借的刀，晋王只是他养的狗。"

"那你呢？"裴照问，"你是什么？"

杜衡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又爆了一声，才哑声道："我是那把写过伪诏的笔。"

"可我现在想用这把笔，写一纸罪状。"他忽然抬起头，眼底燃起一丝极亮的光，"裴将军，我要揭发山主，我要让晋王血债血偿。可我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能扛起镇北军大旗的人。"

裴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杜衡等了他十六年。

等一个能翻盘的人，等一个能替永宁帝讨回公道的人，等一个能让那些埋在京城大狱里的冤魂安息的人。

"沈烈。"裴照忽然开口，"十六年前，镇北军在京城，还埋着一颗钉子。"

沈烈一怔："钉子？"

"代号'青鸦'。"周铁山接口道，"当年监军临终前，把名单交给我。我只记得最后一个人——青鸦，就在晋王府。"

沈烈的脸色变了。

"青鸦……"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裴帅，你说的青鸦，可是……晋王府后院那个疯疯癫癫的厨娘？"

裴照一震："厨娘？"

"十六年前，晋王府后院确实住进了一个女人，说是从边关买来的粗使婆子。"沈烈道，"她平日里疯疯癫癫，见人就笑，晋王府的人都当她是个傻子。可有一次，我的人混进晋王府采买，无意中听见她在灶房里，哼着一支曲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哑："那曲子，是镇北军的军歌。"

裴照的呼吸猛地一窒。

镇北军军歌。当年北关军中人人会唱，可出了北关，再没人敢哼那支曲子。若那个"疯厨娘"当真是青鸦，那她疯了十六年，是为了什么？是保护自己，还是……在等什么？

"杜衡。"裴照沉声道，"青鸦在晋王府，你知道吗？"

杜衡缓缓点头："知道。可我查了她三年，都没查出她是谁。她太会装了，装得连我都信了——直到去年，我无意中看见她洗菜时，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握刀的手留下的疤。"

"监军身边的暗卫，左手虎口都有一道疤。"裴照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他们入营时，亲手用刀刻下的记号。"

"若是如此，"周铁山接口道，"那青鸦潜伏晋王府十六年，必是在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时机。裴帅，当年监军临终前可还说过什么？"

裴照闭了闭眼。

"监军说，'青鸦衔信，天亮之前'。"他缓缓道，"我原以为那是一句暗语，可十六年来，我始终没能解开它。如今想来，或许他说的是——青鸦手中有信，只等天亮。"

"天亮……"杜衡目光一动，"天亮的时辰，是卯时三刻。晋王府卯时三刻，正是后院厨娘们起身生火的时候。"

"那就是了。"裴照道，"她每日卯时三刻起身，十六年如一日，等的就是有人能在那个时辰，与她对上暗号。"

满室又静了下来。

裴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北关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气与烽烟味。他望着北方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忽然道："沈烈，北关还能守多久？"

"蛮族若再来攻，十天半月，末将拼死也能守住。"沈烈道，"可若是神蛟参战——"

"守不住。"裴照替他说完。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杜衡："你方才说，你查了青鸦三年。那这三年，你可曾查过——山主为什么偏偏选在北关，选在蛮族，选在神蛟？"

杜衡一怔。

"蛮族的神蛟，是天机监种下的妖种。"裴照的目光锐利如刀，"妖种之术，传自蛮族王庭。可蛮族与天机监，一个在北荒，一个在京城，八竿子打不着——他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裴将军的意思是——"

"山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蛮族、神蛟、妖种、北关全都搅在一起，绝不会只是为了帮晋王收拢兵权。"裴照一字一句道，"他一定另有图谋。而这个图谋，很可能就藏在北关——或者说，藏在北关之北。"

杜衡的目光猛地一凝："北关之北……天衡山。"

"天衡山？"裴照皱眉。

"北荒尽头，有一座天衡山。"杜衡的声音低了下去，"传说那里是上古天机血脉的源头，也是天机阁的旧址。山主若真有图谋，那图谋的答案，多半就在天衡山上。"

窗外，夜风呜咽。

裴照望着北方，忽然觉得，那道蓝袍身影退去的方向，正是天衡山的方向。

"沈烈。"他沉声道，"明日，我出关一趟。"

"裴帅要去哪儿？"

"天衡山。"裴照道，"我要去看看，那位山主，到底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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