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关到京城,两千余里。
裴照扮作往返北荒与中原的行商,青布马车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南下。他脸上抹了黄粉,压低了眉眼,一身半旧的棉袍,乍一看与寻常商贾并无二致。云舒抱着小满坐在车里,偶尔掀帘与路边的茶棚小二搭话,口音学得十足十的市井腔。
杜衡留在北关养伤,临别前将那枚司命玉牌塞进他手里:"裴将军,凭此牌可入宫禁。若在京城遇到天机监的人,亮此牌,可保一时无虞——但记住,只能信半个。"
"半个?"裴照问。
"牌是真的,用牌的人是敌是友,难说。"杜衡道,"天机监里,晋王的眼线比我的暗桩多得多。"
裴照将玉牌收入怀中,点了点头。他知道杜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京城是龙潭虎穴,他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这十六年磨出来的眼力与警觉。
一路无话,直到过了黄河渡口,马车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
裴照正在喂马,忽然瞥见驿站的廊柱下蹲着一个乞丐。那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怀里抱着一根打狗棍,正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过往行人。裴照的目光扫过他时,他的手指极快地动了一下——那是镇北军暗哨的联络手势:前方三里有埋伏。
裴照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牵着马慢慢踱回马车旁,低声道:"云舒,前面有饵。"
"饵?"云舒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紧绷。
"有人知道我们要进京,在官道上设了卡。"裴照道,"三里的距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是老手的布局。"
"那怎么办?绕路?"
"绕路要翻太行山,多走十日,且山中未必比官道安全。"裴照沉吟片刻,"不绕。我要看看,是谁在等着我。"
马车重新上路。行出约三里,官道忽然收窄,两侧是密密的枯林。裴照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林间——枯枝后影影绰绰,藏着不下二十条人影。
他忽然笑了。
"云舒,"他低声道,"一会儿打起来,你看好小满,别让流矢伤了孩子。"
"裴大哥放心。"云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我的箭,从来不误伤自家人。"
话音未落,枯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唿哨,二十余条黑影同时窜出,刀光雪亮,直扑马车!
裴照不慌不忙,抄起车辕下的长枪,枪尖一挑,先将冲在最前的一人掀翻在地。那二十余人显然训练有素,一击不成,立刻变换阵型,分三路包抄。
"镇北军的路数。"裴照的目光一冷,忽然喝道,"你们是哪个营的?"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一顿,随即冷笑:"好眼力。可惜,认得路数,也救不了你的命!"
"是么?"裴照枪出如龙,眨眼间又放倒两人,"你们既出自行伍,便该知道——伏击一名镇北军主帅,该用多少人。"
"主帅?"黑衣人哈哈大笑,"就凭你一个行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裴照忽然纵身跃起,一枪挑飞了他的斗笠。晨光落在裴照脸上,黄粉在打斗中蹭去大半,露出那张被北荒风雪磨砺了十六年的面孔。
黑衣人瞳孔骤缩,手中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裴……裴帅?!"
裴照收枪而立,看着他:"你是哪一营的?"
那黑衣人喉头滚动,猛地扯下蒙面黑巾,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末将……末将是镇北军前营斥候队正赵七!裴帅!十六年了!末将找了您十六年啊!"
裴照一怔。
"前营斥候……赵七?"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什么,"当年在青石峪,替我挡过一箭的赵七?"
"是末将!"赵七膝行两步,虎目含泪,"裴帅,您走后,前营被拆散,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末将带着几十个兄弟投了商队做护卫,攒了点家底,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探您的下落——"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喝道:"都他娘的给老子跪下!这是裴帅!是镇北军的裴帅!"
那二十余条黑影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跪了一地。有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张风霜满面的脸,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裴照望着他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裴帅,"赵七膝行两步,压低声音,"末将知道您要进京。晋王在京城周边布了天罗地网,您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官道,迟早要撞上他设的卡子。末将这些年走南闯北,京城的路熟——让末将给您带路!"
裴照沉默片刻,抬手将他扶起:"赵七,你这些年,可还唱得动镇北军的军歌?"
赵七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声音粗粝地唱起来:
"铁马踏冰河,长枪挑北风——"
"山河无主,忠骨有凭!"裴照低声接了下句。
雪地里,二十余条汉子齐声低吼,声音虽压着,却震得枯林簌簌落雪。云舒在车帘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晋王拆得散三十万镇北军,却永远拆不散这支军队——因为军魂不在旗上,在人心里。
夜宿山神庙时,赵七围着火堆,把十六年来的事一桩桩说给裴照听。
"裴帅走后,前营弟兄被编散了,末将带着几十个老卒想往北关投您,半路却听说您已经……已经……"他哽了一下,把"死了"两个字咽回去,"弟兄们不信,可朝廷的邸报写得明明白白。末将只好带着他们化整为零,做护卫、做脚夫、做马贩,像野草一样扎在各地,等着风声过去。"
"这些年,可有人寻你们?"裴照问。
"怎么没有。"赵七苦笑,"晋王府的探子,天机监的暗桩,前前后后找过末将七八回。末将带着弟兄们东躲西藏,最险的一回,是在桐柏山里被天机监的人围了三天三夜。末将想着这回死定了,谁知第四天一早,围山的官兵忽然撤了——后来才知道,是北关那边传来'裴帅现身'的消息,天机监调人去查,才让末将捡回一条命。"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赵七粗粝的脸庞。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裴帅,末将斗胆问一句——您这回进京,是要给永宁帝讨个公道,还是要给镇北军讨个说法?"
裴照望着火堆,缓缓道:"都有。"
"那末将就陪您走到底。"赵七咧嘴一笑,"弟兄们这十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山神庙外,北风呜咽。云舒抱着熟睡的小满靠在神像脚下,忽然轻声问:"裴大哥,你恨晋王吗?"
裴照沉默片刻:"说不恨,是假的。可恨归恨,我进京不是去报仇的。"
"那是去做什么?"
"去讨一个真。"裴照道,"永宁帝的死,镇北军的冤,十六年的局——总得有人把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件件翻到明面上来。哪怕最后翻出来的真相,比恨更难看。"
云舒望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像极了他这些年走过的路。
赵七亲自赶车,带着裴照绕开官道上的关卡,走了三日山路。山道难行,马车的轮毂陷进冻土里,弟兄们便轮流下来推车。每到一处隘口,赵七总要先派人上去探路,确认没有晋王府的暗哨才肯放行。裴照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感慨——这个当年替自己挡箭的斥候,十六年里把斥候的本事磨得愈发老辣了。
第三日午后,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赵七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舆图,指着上面一处朱砂标记:"裴帅,过了前面这座梁子便是京畿地界。晋王在京城九门外都设了卡,盘查得紧。末将的意思是,您别急着进城,先在南郊的青云观落脚——那边偏僻,香客少,不容易引人注目。"
"青云观?"裴照的目光微动。
"末将打听过,"赵七压低声音,"观里那位老道士,十六年前曾出入过宫禁。末将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但这些年晋王府的人几次想动青云观,都被京城里一股看不见的势力挡了回去。裴帅若想打听旧事,那里或许是个切口。"
裴照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舆图上的京畿二字上,久久未移。
第四日黄昏,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平原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横亘在暮色中,城墙高耸,宫阙连云。
京城。
裴照勒住马,望着那座十六年未曾踏足的城池,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十六年前他奉诏离京时,也曾从这条官道上回头望过这座城——那时城头旌旗蔽日,百姓夹道相送,都当他是一去便回还的功臣。转眼十六载,旌旗换了颜色,故人零落大半,连当年替他牵马的亲卫都已不知散落何方。唯有这座城,仍沉默地横亘在暮色里,像一位守着旧案的老人,等着谁回来翻检那桩陈年公案。
"裴帅,"赵七低声道,"进了城,末将把您安顿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那宅子是末将名下的,干净。"
"不急。"裴照望着那座城,"先陪我去一趟南郊青云观。"
"青云观?"
"去找一位了尘道长。"裴照的目光幽深,"他欠着一段十六年前的旧案,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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