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顾独眼

三日期限刚到第二日，北关城就乱了。

裴照坐在别院厢房里，听见院外马蹄声一茬接一茬地往城门方向去，甲叶碰撞声密得像落雹。他贴着气眼听了半晌，隐隐听见有人喊"北荒""老卒""三百人"几个字眼，心头不由一动。

晌午时分，门锁响动，周铁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裴帅，好事！北荒的老卒来了——顾独眼，带着三百号人，说是当年镇北军北荒屯田营的旧底子，听闻裴帅回了北关，特来投效！"

"顾独眼？"裴照在记忆里搜了一圈，"当年燕不平手下那个斥候队的顾瞎子？"

"正是他！"周铁山道，"顾瞎子本名顾独眼，当年给燕将军当过亲兵斥候，北荒一带的地形，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后来镇北军裁撤，他领着屯田营的老卒在北荒垦荒打猎，一直没散——如今听说裴帅要跟青使斗法，连夜带着三百人赶来了！"

"青使肯放他们入城？"

周铁山压低声音："末将也是这么想的。顾独眼那三百人个个带刀，青使哪肯轻易放进来？可巧今早青使正为关外探马回报的事犯愁——蛮族在四十里外扎了营，前锋这几日蠢蠢欲动，青使手里那三百玄甲守城都嫌单薄。杜先生便进言，说北荒老卒世代守边，地熟人熟，放进来替朝廷守城，总好过让他们在关外被蛮族收编。青使犹豫了半晌，才允他们入城，只不准带甲胄，刀也收缴了三成。"

"好一个杜先生。"裴照低声道，"他人呢？"

"在城门楼陪着青使'验人'呢。"周铁山挤了挤眼。

裴照心里有了数，起身道："走，我去看看咱们的北荒老卒。"

走出别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墙根下新添了一行浅浅的脚印，是昨夜青使的人来过的痕迹。裴照收回目光，对周铁山道："顾独眼那三百人，青使放是放了，可未必安什么好心。你去传我的话：老卒入城后编入西城防务，粮草由你亲自去领，不许经青使的手。他要拿老卒当枪使，我先把枪杆子攥在自己手里。"

周铁山眼睛一亮："裴帅放心，末将省得。"

"还有。"裴照顿了顿，"顾独眼说的那些妖物，你信几分？"

周铁山沉吟片刻："末将没见过，不敢全信。可末将知道顾独眼这人——他当年给燕将军当斥候，眼皮子底下过了多少假消息，从没看走眼过一回。他说那东西邪，末将就信它邪。"

裴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那杆秤其实比周铁山更清楚：顾独眼或许会记错猎物的脚印，可绝不会看错要命的东西——一个在北荒活了半辈子、拿一只眼换过命的老斥候，他说有妖物，那就一定有。

城门瓮城里，三百老卒席地而坐，排成一片沉默的方阵。说是老卒，其实人人都是五十上下的汉子，脸上沟壑纵横，甲胄破旧，刀鞘磨得发白，可脊背一条线地挺着，坐在地上也坐得整整齐齐——那是行伍里打磨了半辈子才有的筋骨。

方阵最前头站着个独眼老汉，左眼覆着一片磨得油亮的黑皮眼罩，眼罩边缘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旧爪痕，一直爬进花白的鬓发里。他背着一把厚背砍刀，刀柄缠着旧布条，正低着头，拿那只独眼一下一下地扫视城门洞上的砖缝，像在数砖。

"顾独眼。"裴照走到他面前，"你还认得我么？"

独眼老汉抬起头，那只独眼把裴照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了足有十息，忽然单膝跪地，嗓音沙哑得像砂石磨铁："裴帅！十六年前你离关那日，老卒顾大山在北门值哨，给你牵过马——裴帅，你长高了，也瘦了，可这双眼睛，老卒忘不了。"

他说着，一把扯下左眼的眼罩。眼罩底下没有眼珠，只剩一个深陷的窟窿，周围三道爪痕狰狞可怖，几乎掀掉半边颧骨。

"老卒这只眼，是十六年前北荒那场仗丢的。"顾独眼仰头看着裴照，独眼里泛着浑浊的光，"当年老卒跟着燕将军追一头畜生追了三天三夜，那畜生回身一爪子，抓瞎了老卒这只眼。燕将军说欠老卒一条命，老卒说不要命，要个明白——裴帅，十六年了，老卒在北荒打了半辈子猎，就是想弄明白，当年那头畜生，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照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今日来投我，就为这个？"

"为这个，也为这个。"顾独眼从怀里摸出一块包着油布的物件，双手捧上来，"裴帅先看这个。"

裴照接过油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兽毛。毛粗如铁线，根部泛着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可凑近一闻，没有焦味，反倒有一股说不出的腥甜——那腥甜里，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术法余韵，裴照在京城天机监的符灰上闻过类似的味道。

"哪来的？"

"北荒雪窝子里捡的。"顾独眼压低声音，"三个月前，老卒带人追一群灰狼，追到蛮族大营外围的雪窝子，看见一头比寻常公狼大三倍的畜生，额上生着白斑，眼珠子里跳着绿火——它身边跟着一二十头死狗，皮毛都烂了，可还能走，走得无声无息，像一排影子。老卒带人没敢动，趴在雪里看了半宿，越看越心惊：那些死狗不是野狗，是尸犬，身上有针线缝过的口子，像有人拿死人骨头拼出来的。"

三百老卒中，有人低低抽了口凉气。顾独眼没回头，继续说："这还不算最邪的。第三日夜里，老卒亲眼看见蛮族大营里，有东西在帐子之间走动——那东西没有身子，就是一道贴地的影子，从一个帐子底下滑到另一个帐子底下，快得像水。营里的蛮兵看见那影子，都跪下来磕头，喊'神使'。"

"神使……"裴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问，"那影子可有伤过人？"

"伤过。"顾独眼的独眼眯起来，"老卒亲眼见着一个蛮族小头目，夜里走帐子间撞上那影子，第二天早上就没了——营里的人说他'被神使收了去'，连尸首都没留下。老卒后来偷偷摸进那帐子看过，地上干干净净，连滴血都没有，只在帐角留下一撮灰白色的毛，跟老卒带回来这撮一模一样。打那以后，蛮营夜里的巡哨就绕着那影子走，谁也不敢靠前半步。"

"神使？"裴照眉头微皱。

"是，蛮族管那影子叫神使。"顾独眼道，"老卒在北荒打了十六年猎，什么凶兽没见过？可这种不是兽、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东西，老卒头一回见。老卒回来想了三天三夜，越想越觉得那东西眼熟——十六年前，老卒跟着燕将军追的那头畜生，也是这样，不叫不咬，只在断崖底下盘着，浑身散着一股腥甜气。那时候它还没成气候，像条没化完形的蛟，被铁链锁在崖底，一夜之间连链带影都不见了。老卒这眼，就是追它的时候丢的。"

他猛地抬起头，独眼里烧着一簇火："裴帅，老卒拿这只瞎眼对天发誓——蛮族营里那些东西，跟十六年前那头畜生，是一路的！它们不是冲北关来的，是冲北关地底下埋的东西来的！"

城门楼上一片寂静。三百老卒齐刷刷抬起头，看着裴照，等着他开口。

裴照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撮灰白的兽毛，忽然想起杜衡那夜的话——北关底下埋着沈家百年的东西，太虚要取地下的东西，来的不会只是青使的三百玄甲。原来杜衡说的"第二步"，已经踩到北关城外四十里了。

他握紧那撮兽毛，站起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瓮城里："顾大山，你听着——你这只眼丢得值。十六年前那头畜生没跑远，它回来了，还带着一群小的。北关的老卒既然回来了，就别再走了——咱们这一次，把十六年前没弄明白的账，一并算清楚！"

三百老卒轰然应诺，声浪撞在城门洞上，嗡嗡不绝。城门楼上，青无咎扶着垛口往下看，白净的面皮上看不出喜怒，只回头对杜衡道："杜先生，你看这裴照——到底是戴罪之身，还是来替本使守城的？"

杜衡垂下眼，声音平淡："大人，他守的，难道不是大人的城？"

青无咎没有接话，只哼了一声。当夜，北关望楼忽然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铜锣急响——那是示警的信号。裴照披衣冲上城头，只见关外旷野尽头，几十里外隐隐浮着一片暗红的火光，正缓缓向这边移动；火光之上，笼着一层幽蓝的光，像一头巨大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夜色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北关。

"蛮族前锋。"顾独眼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独眼望着那片蓝光，嗓音发紧，"裴帅，那蓝光里头——有东西。"

裴照没有答话。他望着那片幽蓝的光，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离关那夜，头顶也曾亮过一模一样的颜色。那时他年轻，只当是天边的异象，如今才明白，那不是天象，是有人在远远地看着这座城。

"顾大山。"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卷得有些散，"你说那影子像十六年前的畜生——我问你，十六年前那头畜生被铁链锁在断崖底下，是谁锁的？"

顾独眼一愣，沉默了很久，才道："老卒当年不知道。后来打听过几回，有人说锁蛟的是个蓝袍的道人，也有人说那蛟本就是蛮族养的，锁链是镇北军老营的人下的。说法太多，老卒也分不清哪个是真。"

"蓝袍道人。"裴照低声重复了一遍，望着那片蓝光的方向，没有再说话。夜风呼啸着灌进城楼，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关外那片蓝光，像一只缓缓眨动的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