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夜奔

裴照昼夜兼程，第七日便到了落雁坡的地界。

说是地界，其实离北关还隔着两座山、三条河。自下山那夜算起，裴照与赵七已跑了整整六日，路上跑死了两匹马，换了三匹脚力；他连睡觉都在马背上，衣甲外的风尘结了一层壳，人瘦了一大圈。可离北关越近，他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周铁山信里说撑死二十日，柳二送信已耗去大半，他若再耽搁，北关那三千老卒，怕是等不到他了。他本该从落雁坡西侧的官道直穿过去，取最近的路径北上；可赵七在前头探路，第三日折回来时，脸色不对。

“裴爷，前头走不得了。”赵七勒住马，压低声音，“落雁坡的隘口上，扎了一支车队——青帷大车，少说十七八辆，把官道截了半条。有人拦路盘查，说是京里贵人北巡，不许闲人靠近。”

裴照眉头一皱：“京里贵人北巡？北巡到落雁坡来做什么——落雁坡南边是京畿，北边是蛮族的狼烟地界，哪家贵人挑这时候北巡？”

“我也觉着蹊跷。”赵七道，“我远远瞧了半日，那车队不像贵人仪仗——没有旗牌，没有鸣锣，车辕上连个徽记都没挂。倒是车旁随从，清一色灰布短打，腰间束着黑带，走路脚跟都不沾灰，像练家子。”

灰布短打，黑带束腰。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他见过这种装束——在天衡宗北峰的遗址上，灰袍上师的弟子掘土时，穿的就是这样的灰布短打、黑带束腰；在山门外的青帷小轿旁，灰衣随从束的也是这种黑带。那是山主的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后头，借着暮色远远望去。落雁坡的隘口上，果然扎着一片营帐，青帷大车围成一圈，辕马卸了鞍，散在坡脚吃草——这是要长驻的架势。营中灯火通明，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火把的亮光，把半边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裴照蹲在石头后头，眯起眼，把坡上那片营地一寸一寸看过去。他看得很慢，像老卒在城头看敌营那样——先数帐篷：里外三圈，外圈灰衣人巡夜，内圈青帷大车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严实的圆；再看车辙：辕马卸了鞍散在坡脚吃草，车却都停在干地上，辙印浅浅的，只压出半寸深。十七八辆大车，若是满载着人、枷锁、粮秣，车辙该陷下去两寸不止；半寸深的车辙，装的是空车。他盯着那些空车看了许久，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他太清楚押送是什么样了。永宁七年他押过粮，见过天机监提人的阵仗——真正的押送，唯恐生变，必拣黑道走，夜里灭灯，马蹄裹布，囚车外头还要罩三层麻布，走得越快越好。眼前这支车队倒好，大摇大摆扎在官道隘口上，点火如昼，招摇过市，生怕别人看不见。

事出反常即为妖。可赵七不这么想。

“裴爷，”赵七凑过来，眼睛盯着那片营地，声音发紧，“青帷大车，灰衣随从——这阵仗，像不像押人的？我听青鸦姐说过，天机监提人，用的就是青帷车。沈姑娘初三转押天衡山，算日子，正是这两日过落雁坡！”他攥紧了腰里的短刀，“裴爷，咱们摸过去，把人抢出来！”

裴照按住他的手腕：“你冷静些。”

“裴爷！”赵七急了，“那车里押的要是沈姑娘——咱们再不动手，她就被人送上山了！”

“你听我说。”裴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若车里真押着清歌，天机监的人恨不得把囚车裹成铁桶，日夜兼程往天衡山赶——初三的期限眼看就到，他们不赶路，反倒扎营五日不走，点火如昼，还拦路盘查？这不合规矩。”

赵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不是押送。”裴照一字一字道，“是饵。山主设下的饵，等的就是我。”

赵七愣了愣：“等您？”

“我若以为清歌在车里，急吼吼冲上去劫车——车里的东西，会替我招呼好。”裴照道，“退一万步说，就算车里真是空的，我这一冲，劫囚的名头便坐实了。我身上还背着十六年前的通敌伪诏，如今再添一条劫夺钦犯的罪名——北关那些老卒，还怎么名正言顺地跟着我讨逆？三镇还怎么信我？山主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我的旗倒一半。”

他顿了顿，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缓缓道：“钓鱼的人，不怕鱼不咬钩，就怕鱼绕过钩跑了。她既把饵下在这条道上，我偏不从这里过。”

说完这句话，裴照自己先静了静。他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听雪狱铁窗后那道刻了十五年的弦痕——若车里押的真是清歌，他此刻的绕行，便是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队灰衣人的手里。可他知道，那车里十有八九是空的；他若真冲上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北关最后一点翻盘的指望也搭进去。十六年前，他还会为一句“人在车里”便提枪去闯龙潭；十六年后，他学会了先看清钩子藏在哪儿。这变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活下来的本事。他把那点翻涌的念头一寸一寸按回心底，才又开口。

赵七沉默半晌，终于松开刀柄，吐出一口浊气：“那……咱们绕道？”

“绕道。”裴照道，“这坡后头有条猎户走的野道，翻过去能绕到落雁坡北边。柳二认得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二。柳二一直没说话，此时才闷声道：“野道窄，马得牵着走，翻过去得一天半。可那条道上，没有灰衣人。”

“就走那条道。”裴照翻身上马，又想了想，“不过——我不能就这么走。留个人远远缀着这车队，看看他们到底要等谁。”

柳二道：“我来缀。我弓马好，眼毒，他们在坡上扎营，我在坡下放羊，他们认不出来。”

裴照看他一眼：“你还要赶回北关给周将军报信。”

“报信不急在这一天。”柳二咧嘴一笑，露出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裴将军，北关那些兄弟等我回去，是等着听'裴将军回来了'这句话——您到了，比我先到管用。我缀完这车队，抄小路回去，误不了。”

裴照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石珠，在柳二手心按了按：“别靠太近。看三天，三天后不管看清没看清，都撤。”

柳二把石珠收进怀里：“省得。”

裴照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柳二哥。”柳二勒马回头。裴照道：“北关若是撑不住，你便带着兄弟们往三镇撤，别硬拼。城没了还能夺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柳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话，拨马隐入夜色。

当夜，裴照与赵七牵着马，摸进落雁坡后山的猎户野道。野道年久失修，荆棘没膝，乱石嶙峋，马走得直打响鼻。裴照走在最前头，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刀柄，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稳——他一面走，一面把白天见到的景象翻来覆去地嚼：那支车队扎营的方位，恰好卡在官道北上的咽喉上；若他真要调北关的兵马南下接应清歌，落雁坡是必经之路。山主把饵下在这里，等的究竟是路过此地的他，还是……

他忽然不敢深想下去。

野道难行，马不能骑，只能牵着走。裴照一面走，一面数日子：北关的信发出时，周铁山说撑死二十日；他下山至今已过六日，柳二缀看还要三日，绕完野道少说再耗两日——若一切顺利，他还能赶在期限将尽时摸到北关的城根下。可他心里清楚，落雁坡这一停，山主等的怕不止是他一人；他若绕得慢了，北关便多耗一日。想到这里，他脚步又快了几分，靴底踩断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寂静的野道上传出老远。

绕行第三日黄昏，裴照和赵七刚翻过野道最险的一段，柳二派来的一个猎户装束的斥候追了上来，送上柳二的口信。裴照听完，整个人定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斥候说的是：“那车队在落雁坡驻了五天了。五天里，他们没有拔营的意思，却前后放走了三拨从北边来的骑手——每拨都是探营之后，连夜被送走的。小的混在坡下放羊的老倌堆里，听见营里有人说话——他们在等，说'北关的援军，该到了'。”

北关的援军。

裴照握着缰绳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支车队等的从来不是他——他裴照只身过路，山主未必在乎；山主在乎的，是从北关出来的兵马。若他真的依着“清歌不能不管”的心思，从北关抽调人马南下接应，那这支援军行到落雁坡，便会一头撞进那灯火通明的营地；而北关少了一支人马，妖潮来时，便少了一分守城的底气。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请君入瓮。

山主算的不是他裴照走哪条路，算的是北关那座城要不要分兵、要不要救他——她早就知道，裴照若回北关，第一件事就是想着给清歌留后路；她等的，就是那条后路自己送上门来。

裴照攥着缰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他忽然想起离开天衡那夜，云中君说“你心里，其实早有答案了”——可此刻他才知道，有些答案，要等看清了对手的棋，才算真正落定。

他松开缰绳，吐出一口浊气，对赵七道：“连夜赶路。北关，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

赵七愣了愣：“那落雁坡那边……”

“让柳二撤。”裴照翻身上马，声音沉得像铁，“告诉柳二，那支车队等的人不会来了——北关，一个兵也不会南下。”

他一面策马疾驰，一面把整盘棋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山主既算准他要北返，又算准他会给清歌留后路，更算准他会从北关调兵——那她必然也算得到，云中君会替他去盯押送的路，谢青衫与杜衡会在京中给押送添乱。她把这盘棋铺得这样大，究竟是为了逼他选，还是为了拖住他，好让北关的妖潮慢慢磨穿那座城？裴照想到这里，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他攥紧缰绳，把马催得更急——北关等不了；天衡山那边的棋，他只能赌云中君与谢青衫，能替他撑到北关的仗打完。

他一夹马腹，冲入苍茫的暮色里。身后，落雁坡方向的灯火在暮霭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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