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断岳

玄甲军在北关城下列阵三日，不攻城，也不退兵，就那么整整齐齐地压着，像一道黑色的堤坝，把半座城围在里头。

城头的日子比妖潮围城时更难熬。妖潮退了，城外却多了数千玄甲，南门、西门被黑甲封死，东门外的土坡后头，绿油油的妖眼还蹲伏着没有散尽——蓝袍那老者两头下注：妖潮是他的刀，玄甲军是他的鞘，刀鞘同出，围的却是同一座城。

第三日清晨，玄甲阵中擂起一通鼓。鼓毕，一骑白马出阵，马上是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勒马停在箭程之外，尖着嗓子喊话：“天机监奉旨讨逆！镇北军逆首裴明之，十六年前叛国通敌，罪证确凿，今又私藏兵符、聚众抗旨、勾结蛮族祸乱北疆！圣旨在此，尔等守军皆为胁从，若肯开城献逆，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死寂。老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可裴照从他们攥紧的枪杆上，看到了那三个字——不降。十六年前他们跟着铁帅守过这座城，十六年后又跟着裴照守了这些日子，北关的老卒，骨头里都刻着“宁折不弯”四个字。顾独眼往墙垛上啐了一口：“圣旨？老子在荒原上砍蛮子脑袋的时候，你们的圣旨还在茅房里垫屁股呢。”

那文吏也不恼，冷笑一声，拨马退回阵中。阵前忽地裂开一条道，三排黑袍术士鱼贯而出，人人袖中垂着符笔，在阵前站定。城头有人认出那装束，失声道：“天机监的司命——他们要施法破城！”

话音未落，第一排术士已齐齐扬手。青黑色的光自他们掌心腾起，凝成一道水桶粗的光柱，轰然砸在北墙中段——轰的一声，城墙像被巨锤擂了一记，砖石纷飞，整面墙都晃了一晃。第二柱、第三柱接踵而至，北墙的垛口塌了一片，碎石滚落，尘土扬得半空昏黄。守军们缩在墙根下，被震得两耳嗡鸣，有人嘶声喊：“裴帅！挡不住了！术法破城，咱的箭够不着他们！”

裴照立在城楼一角，望着那三排术士，眉头拧得极紧。他懂阵，也懂兵——玄甲军这是要拿术法硬生生把北墙轰穿。城墙挡得住刀箭，挡不住光柱；若任由他们轰下去，不消半日，北墙就要塌出一个缺口。到那时，玄甲军涌入，妖潮再扑，这座城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抓过城楼上的号角，呜呜地吹了三声。

城下玄甲阵中，那蓝袍老者闻声抬头。裴照立在被术法轰塌半边的城楼上，断岳拄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却借着晨风送出去老远：“蓝袍！天机监拿人，讲的是规矩。你要圣旨拿人，圣旨下来之前，裴某还是这北关的主将；你要术法破城，裴某拦不住，可你破的是城，不是裴某——裴某提着这杆断岳，从东门出去，往南一跑，你追是不追？”

蓝袍老者笑了：“裴明之，你想跑？”

“我不想跑。”裴照道，“我是想跟你打个赌。你收了你那三排术士，咱俩在城下单打独斗——你若胜，裴某束手就擒，要符给符，要命给命；裴某若侥幸胜了，你退兵三十里，妖潮也一并带走。城里的妇孺，不该给你陪葬。”

此言一出，城头城下一片哗然。顾独眼急得直跺脚：“裴帅！那老儿是术法成精的老妖怪，你一个行伍的，跟他单打独斗，那不是送死吗！”赵七也冲上来要拦。裴照却已经提着断岳，一步一步走下城楼，城门开了一条缝，他单人独骑，缓缓行到两军阵前。城门口，老卒们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过来，黑压压站了一地，没有人说话。顾独眼牵过裴照的马，替他紧了紧肚带，闷声道：“裴帅，你这一去，若是输了……老子就带着老营的兄弟从东门杀出去，跟那老儿拼了，不叫你看轻。”裴照翻身上马，低头看他，忽然笑了笑：“你拼什么拼？我若输了，你带着兄弟们守城——妖潮还在外头蹲着，城不能没人守。”顾独眼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只重重拍了拍马脖子。赵七从人堆里挤出来，把一壶水塞进裴照鞍袋里，嗫嚅道：“裴帅，水带着，打完……打完还要喝。”裴照接过，没有回头，纵马出了城门。

蓝袍老者望着他，目光幽深，片刻，竟也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阵前。他隔着十丈站定，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老夫应你这个赌。裴明之，你倒有几分你爹当年的胆气——可惜，胆气救不了城。”

裴照瞳孔微缩：“你认得我爹？”

“十六年前，老夫送了他一程。”蓝袍老者淡淡道，“他死在北关城头那夜，是条好汉。可惜，他守错了东西。”

裴照不再问。断岳一横，枪尖斜指地面，晨风拂过戟刃，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他知道这蓝袍老者的深浅——当日在北关豁口，一掌、一弹，便震得他虎口发麻；可那日之后，他北行千里、血战妖潮、夜读天机旧简，连断岳都像是换了一副筋骨。今日之战，他要的不是胜，是让这老者知道——北关不是他探囊取物的地方。

两人同时动了。

蓝袍老者身形如鬼魅，也不见如何作势，已欺到近前，一指向裴照眉心点来。指风未至，裴照已觉眉心刺痛，那是术法凝锋的征兆——他不敢硬接，断岳横转，枪杆在身前一旋，将那缕指风卸到一旁，与此同时戟尾横扫，直取老者腰肋。这一招快、狠、准，是北关老营最朴实的杀法，没有半分花哨。

蓝袍老者咦了一声，侧身避过，袍袖一拂，一道青黑符火自袖中窜出，贴着地面游走，竟像活蛇一般缠向裴照的马腿。裴照人在马上，断岳一沉，枪尖点地，借力腾身而起，弃马落地，断岳顺势劈下，将那道符火从中斩断——符火熄灭的刹那，枪势不停，已刺到老者胸前。

“有长进。”蓝袍老者赞了一声，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虚虚一合，竟凭空凝出一面青黑色的光盾，硬生生接了断岳这一刺。嗡的一声闷响，裴照只觉枪尖刺进一团粘稠的泥沼，进不得、退不得；老者掌心力道一吐，光盾炸开，裴照连退五步，虎口迸裂，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他稳了稳身形，抬眼再看蓝袍老者，心头微沉。这老者的术法比当日在豁口时还要深不可测——那日他只用了一掌一弹，今日百招之内，自己竟连他的袍角都没碰到。可裴照也知道，这老者要的不是他的命。若真要杀他，方才那道光盾炸开的力道，足以震碎他的五脏六腑——老者收了力，是在等他开口。

百招已过，两人又拆了三十回合。裴照且战且退，却并非败退——他自幼在行伍中长大，十六年逃命，把一条命都系在眼力和脚程上。他一边退，一边将蓝袍老者出手的路数看在眼里：这老者的术法虽深，出手却总有半息的空当，那空当不在他掌中，在他脚下——每当他凝出一道符术，左脚总要先行半步，去踩一个固定的方位。裴照读了一夜竹简上的火阵要诀，忽然明白过来：术法也有阵眼，这老者的术法根子，就扎在他脚下那方土上。

第三十四回合，蓝袍老者又是一指刺来，裴照不退反进，断岳枪尖一沉，抢在那老者左脚落下之前，一戟扫在他将要落脚的位置。蓝袍老者术法凝到一半，脚下方位被破，指尖那道指风登时散了大半——他咦了一声，身形一晃，退开三步，再看裴照时，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正色：“你学过阵法？”

“略懂。”裴照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断岳在掌中一转，“老营的火墙阵，守城的土法子，比不得仙家术法。可有一句话，是守城的老卒教我的——任你千变万化，只要脚下那方土还在，阵就在。”

“裴明之。”蓝袍老者负手而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猜得不错，老夫要的不是你的命。你怀里那半块铁符，老夫追了十六年——你若此刻交出来，老夫即刻退兵，妖潮也一并带走，北关满城老少，一个不动。这买卖，你做得不亏。”

裴照握紧断岳，血顺着指尖滴在戟杆的旧痕上：“符是朝廷的东西。你要，去跟朝廷要。”

蓝袍老者目光微沉：“敬酒不吃。”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里一点青黑的光芒急速旋转，越旋越亮，眨眼间凝成一物——半块虎符的形状，乌沉沉、黑漆漆，断口参差，边缘云雷纹密布，竟与裴照怀中那半块铁符的形制一般无二，只是通体透着一股摄人的寒意。虚影一出，裴照只觉怀里那枚铁符猛地一烫，像活物一般挣扎起来，险些自己蹦出衣襟。

“这是……”裴照瞳孔骤缩。

“你怀里那半块的东西，老夫见过它的样子。”蓝袍老者一字一句道，“老夫凝出它的形，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东西若真落到该去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他话音一落，掌中虎符虚影脱手而出，直取裴照面门。

裴照挥戟去挡。虚影撞上戟杆的刹那，轰然炸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裴照只觉血脉一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一颤。那气息他认得：青黑、冰冷、带着石质的沉——是他在听雪狱的石牢里、在天衡山的石珠里，闻过的天机石的气息。

虚影炸开的地方，半空里浮着一粒极细的青黑石屑，微光一闪，随即湮灭。裴照拄着断岳，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怀里的石珠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灼得皮肤生疼；那枚铁符却安静下来，像被那气息抚平了躁动。

蓝袍老者望着他，眼中精光一闪，忽然笑了：“果然——你身上那件东西，认得这个。”他缓缓收手，退后两步，声音远远送出，“裴明之，你今日输得不冤。三日之后，妖潮会再涨，玄甲军也会再来。你怀里那半块符，不是你这个没有术法根骨的人能守住的——想清楚了，带着它来天衡山，老夫等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回玄甲阵中。术士们收了势，黑甲如潮，缓缓后撤三十丈，却并未退远——像一头吃饱了、暂时眯眼假寐的猛兽。

裴照撑着断岳站起身，血一滴一滴砸在脚下。他望着蓝袍老者的背影，忽然低头，看向戟杆上那道被虚影炸出的焦印——焦印的纹路曲曲折折，竟与怀中铁符断口上的云雷纹，仿佛同出一炉。

夜来，裴照在灯下把那道焦印拓在纸上，对着烛火看了半夜。纸上焦印蜿蜒，像半条盘起来的蛇。他慢慢抬起手，摸了莫 胸前那枚从离关那夜起就没离过身的石珠——珠面温热，贴着他掌心，一跳，一跳，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窗外，北关的夜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城下，玄甲军的营火亮成一片。更远处，土坡后头，妖物的绿眼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片慢慢涨上来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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