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抉择

第三日黄昏，北关落了一场薄雨。

点兵场上的讨逆旗被雨浸得发沉，旗角垂着，像憋着一口气。裴照立在帅府阶前，望着南门的方向，整整一日没有挪过地方。身边的亲卫换了三拨，谁也不敢上前劝他回屋——人人都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一份图，等一条路，等一个三日之约。

雨势将收未收时，马道上终于传来蹄声。一人一骑从雨幕里撞出来，马鬃湿透，鼻息喷着白气，马上的人伏着身子，独臂死死抱着怀里的油布包，一路冲到帅府门前才勒住缰绳。

是杜衡。他跳下马背时踉跄了一步，被亲卫扶住，青袍下摆全是泥浆，脸色白得不像话，可那只好手把油布包护得严严实实，一滴雨也没落上去。

“裴明之，”他喘着气，把油布包递过来，声音哑得厉害，“天衡山方圆百里的舆图，山川、溪谷、暗哨、猎道，全在里头。舆图库里最细的那份，我抄了三夜，又照着谢青衫送出来的底账校了两遍——比天机监自己案上那份，只多不少。”

裴照接过油布包，没有立刻拆，先看了一眼他的手。杜衡那只好手的指缝里全是墨渍，指腹磨得发白，显然这三夜没合过眼。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辛苦”二字——这二字太轻，轻得配不上这三日。

“谢青衫还有一封信。”杜衡从怀里又摸出一封火漆信，漆色是暗红的，压着天机监记室房的印，“他说，舆图只能送你到山前，山后的路，得你自己走。可山前的网，他能替你撕一道口子。”

裴照拆开信。谢青衫的字瘦而急，写得密匝匝的，一看就是仓促间成笔：

“山主已把搜山人手往南收了——青石峡南口三日间添了两道玄甲哨，天衡山外围的灰衣游哨密了一倍，她像嗅到了你要南下的味道。可她不知道你走哪条路，所以她只能把网往回收，越收越紧，等你一头撞上来。要破这张网，只有一招：让她以为你根本不来南边。”

“她最怕什么，你便做什么。”谢青衫在信尾写道，“你越往北，她越信。我如今顶着天机监记室的名头，替她写搜山塘报，她正要从北线抽人，我自有办法让她把北线的人越补越多——只要北关这面旗，真的做出北上的样子来。”

裴照把信纸合上，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他在阶前站了片刻，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得点兵场上水洼如镜。他忽然道：“擂鼓。升帐。把能说上话的都叫来。”

鼓声三通。帅府大堂里烛火通明，该到的人都到了：燕不平断臂的袖口扎得紧，左手按刀立在左首；顾独眼披着旧甲，独眼半眯，像一柄入鞘的刀；赵七抱着他的短刀蹲在门槛边，身上还带着柳树营的水腥气；铁烈一身黑甲站在最末，默不作声。杜衡坐在角落里，怀里还揣着那张舆图，仿佛那图比他的命还重。

裴照没有寒暄，开口便直入正题：“杜衡带回了图，也带回了谢青衫的信。山主已经收网——搜山人手在南收了三成，青石峡南口添了玄甲哨，她在等我们一头撞进天衡山。”

堂中一静。顾独眼先开口：“她既把网往回收，说明她算准了我们要南下。硬闯，便是撞她的网。”

“所以不能硬闯。”裴照道，“谢青衫献了一计——调虎离山。他如今在天机监做记室，山主的搜山塘报经他的手。只要北关这面旗当真做出北上的架势，他就能把山主的人手一步步引去北线：搜山的人往北调，天衡山外围的网就空出来。”

“北上？”燕不平眉头一皱，“咱们讨逆的旗刚立起来，正是人心所向的时候。若此时主力北上打京畿，三镇旧部怕要以为裴帅要舍了南边的沈姑娘——”

“所以北上的，不是主力。”裴照目光扫过堂中，声音沉下去，“我要分兵。双线作战——北线，铁烈。”

铁烈身形一震，抬起头来。

“你率玄甲旧部留守北关，打出讨逆主力的旗号，做出北上京畿的姿态。旗要真，声势要大，要让山主的探子报回去时，连她都不敢赌你是虚张声势。”裴照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要做的，是把山主那双手，从南边拽到北边来。”

铁烈沉默片刻：“裴帅是要我佯攻。那南边呢？”

“南边，我带精锐走猎户野道，绕开青石峡，抢在她仪式之前，摸进天衡山。”裴照道，“顾独眼随行——他斥候出身，翻山越岭是看家的本事。赵七随行，猎道要穿过妖物出没的老林子，他刀快。杜衡随行压阵，舆图在他脑子里，天机监的门路也在他脑子里。”

“可北关不能唱空城计。”顾独眼忽然开口，独眼在烛火下一眯，“蓝袍那老东西是退走了，可他退的是城，不是天机监那盘棋。七十二夜那场地底震动，连城砖都在响——蛮营的妖物是暂歇了，歇不是没了。北关人马若全数往南去，妖潮再来一回，讨逆的旗连根都保不住。”

他这一句，把堂中诸将的热血浇醒了大半。方才只想着南边救人要紧，此时才惊觉——北关这座城，本就是扎在天机监眼皮底下的一根刺，拔了它，山主才好腾出手来收拾南下的孤军。留守的担子，从来不比南下轻。

“所以北上佯动，不是把兵拉出去摆样子。”裴照接过话头，声音沉定，“旗要北进，城要南守——铁烈挂帅，燕不平佐之，五城十二营的旗按兵不动却引而不发，既是给山主看的北上之势，也是压在妖潮头上的一根枪杆。她在北线越添人，北关的城防越不敢松；她的人手往北收得越多，南边的网眼就越大。这一进一守，都是棋。”

“那我呢？”燕不平忍不住上前一步，“我的右手没了，可左手还能使矛——”

“你留下，佐铁烈。”裴照打断他，“北线要佯动，可佯动最怕的就是假戏真做不成，反被人看穿。铁烈有兵，但三镇旧部是燕老将军的旧部，你镇得住。北线旗号一动，五城十二营能不能跟着动，靠你。”

燕不平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两滚，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堂中一时无人说话，只听烛火爆了一声。

良久，铁烈忽然开口：“裴帅——你信我？”

这一问，问得没头没尾，堂中诸将却都听懂了。半月前，他还是随蓝袍袭北仓的玄甲统领；十年前，他揣着杀父之仇在监里做马童；三天前，他刚把铁叔的遗物交到裴照手里。他是降将，是旧仇，是这堂中最不该被托付留守的人。可裴照偏偏把整座北关和三镇的旗，都留给了他。

裴照没有立刻答他。他走到铁烈面前，火光映在两人中间，把影子拉得极长。他低声道：“你问过我，你爹效忠的是永宁帝，那我呢。我如今答你——永宁帝把这面旗留给我，是要我讨的是‘伪’字，不是要我把天下的兵都攥在自己手里。我南下若回不来，北关还要有人撑着这面旗。”

铁烈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夜，裴照一个人上了城头。

雨后的夜很静，城下新投的营火一簇簇亮着，像散落的星子。他站在垛口边，怀里那枚石珠贴着胸口，温温的，仿佛隔了千里，还能探到南边那一线活气。他想起杜衡说的那句话——山主既要清歌活着，说明仪式还没成，时间还在他这边。可“时间在他这边”这句话，他不敢全信。山主收了网，就是怕夜长梦多，她比谁都急。他慢一步，网眼就小一分。

脚步声从城道那头传来。铁烈换了一身便甲，走上城头，在他身侧站定，也不说话，只望着南边黑沉沉的旷野。

“北线的旗，明日一早动。”铁烈忽然道，“我率玄甲旧部出北门三十里，扎营列阵，摆出要北上的架势。探子已经放出去三拨，都是熟脸——山主的探子认得他们，认得，才信。”

裴照点了点头。

“南下的路，我替你看了舆图。”铁烈又说，“猎户野道出北关地界后要过一片老林子，那里头妖物出没，柳二说荒了十来年没人走。你走那条路，她一时半刻追不上你。可你自己得当心——老林子里的东西，未必比山主好对付。”

裴照“嗯”了一声。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只有风从垛口间穿过，吹得旗杆上的绳扣轻轻作响。

半晌，裴照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铁烈。

铁烈一愣，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拆开一角，火光下，三片合拢的镇北虎符静静躺在布中，虎腹暗层那道“讨逆”二字的拓本叠在旁侧，墨色如新。他猛地抬头：“裴帅，这是——”

“虎符留在北关，比带在我身上有用。”裴照道，“我南下是去救人，带不带它，都是救人。可北关这面旗要立得住，要能号令三镇，靠的就是它。”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铁烈，我把讨逆的旗、三镇的符，都留给你。”

铁烈的呼吸粗了一瞬，握着油布包的手背上青筋跳起。他张了张嘴，想说“裴帅你一定能回来”，话到嘴边，却觉得这句话太轻——轻得像一句敷衍，配不上今夜这一托。

裴照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若回不来，你便是讨逆的旗。”

“……”铁烈把油布包紧紧按在胸口，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都砸在城砖上，“裴帅——旗在，人在。”

裴照弯腰，扶了他一把，没有再多说。

风从南边来，吹过空荡荡的城头。他转身朝城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夜空。天边有一线极淡的光，像是要亮了。

“清歌。”他在心里低低念了一声那个名字，把怀里的石珠又握紧了些，走下城道。身后，铁烈捧着虎符站在城头，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许久没有动。

城下，南行的马队已经悄悄备好。顾独眼在鞍上绑紧褡裢，赵七把短刀在靴底蹭了蹭，杜衡披着旧青袍，独臂揽着舆图，立在最末一匹马旁，望着帅府的方向，等人。

没人说话。南下的只有十余骑，人人轻装，马嘴都上了笼头，蹄子裹了厚布——这一程要穿过三道哨卡之间的缝隙，容不得半点声响。赵七低头系着缰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北关的风水养人，我还没待够呢。”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拍了拍马颈，低声道，“走吧，早去早回。”

顾独眼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顶嘴，只把独眼望向南边黑沉沉的旷野，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林子里的东西，交给老子。山主那娘们儿，交给裴帅。”

杜衡没有接话。他把舆图又贴身掖了掖，那只好手在断臂的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着一个十六年前的旧伤，又像是按着一个终于等到的日子。

裴照走过他们身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马蹄踏过雨后泥泞的南门，缓缓没入夜色。北关的城头，讨逆的旗在风里卷了半圈，又缓缓展开——像是替他，望着他去的方向。

身后，帅府檐下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有城头那面旗还亮着——亮在雨后的风里，亮在铁烈单膝跪过的城砖上，像一根立在南与北之间的秤杆，一头压着北关三镇的旧部，一头系着千里外那个他答应过要带回来的人。马蹄声渐远，怀里的石珠忽然温了一温，仿佛南边的夜那头，有什么东西隔着万水千山，应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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