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辞关

天亮之后，山上山下的雪化了一层。

裴照在石室门口站了半炷香。石门开着，里头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的蝌蚪文已经沉回去了，看不见。

云中君把门槛上三道白印抹掉。那是蓝衣女冠昨夜用弦划的。

“这山你带走一半，留一半给我。”云中君道，“你要人，我要石头。”

“石头你得看住。”裴照道。

“看不住也得看。”云中君道，“贫道看山看了十六年，看的是个空。如今看见底下有个实在的，倒踏实。”

蓝衣女冠把琴换了个手抱。琴上只剩一根弦。

“我不能跟你走。”她道，“这琴断成这样，得有人看着。他在，我就得在。”

裴照点头。

他把袖里那卷竹简取出来，放在石室门槛上。

“这个留山。”他道，“它认血。谁的手能开石，它先知道。你替我盯着。”

云中君弯腰把简拾起来，收进袖里。

“那我带什么走。”裴照道。

“带人。”云中君道。

那面小铜镜在裴照怀里。他隔着衣裳摸了一下。

“镜子我带着。”他道，“这镜子照这间石室照了十六年。石头归你们，影子归我。”

“这镜子会认主。”云中君道，“你拿它照过谁，它记着。往后别照自己。”

“照自己怎么样。”

“照自己，就是自己看自己。”云中君道，“看着看着，你就成了看镜的人。蓝袍说过这话，贫道替他说一遍。”

裴照把镜子按回怀里。

—

天衡宗的掌门在山门那头等着。他老了，站在雪地里像一根埋了半截的桩。

“你们昨夜在山腹里做了什么，贫道不问。”他道，“贫道只问一句——往后这座山，谁说了算。”

“你说了算的地方还归你。”裴照道，“石室方圆三里，归云中君。”

“天机监的人呢。”

“皂衣的在山脊那头。”裴照道，“他们不动，你也别动。谁先动，谁就是替他开石的那只手。”

掌门看了他很久。

“裴将军，”他道，“这口钟我敲了四十年。头一遍是迎人，第二遍是送人。你走的时候，我替你敲一遍。”

“哪一遍。”

“送人。”掌门道。

—

竹舍那边，小满醒了。

她跑出来，跑到裴照腿前站住，仰头看他。石珠攥在她手里，攥得发烫。

“你要走了。”她道。

“回北关。”裴照蹲下来，“那儿有城墙。城墙外头有坏人。”

“娘跟你走吗。”

裴照看了一眼屋里。

沈清歌站在门里。她已经把棉袄穿好了，头发散着，一直垂到腰下。

“娘不走。”沈清歌出来，蹲下把小满抱过去。

小满把脸埋在她肩上，没出声。

“你跟云爷爷上山。”沈清歌道，“山上有一口钟。钟响的时候，你在钟楼里不许乱跑。”

“钟响几声。”

“数不清的那几声。”沈清歌道。

云中君在旁边站着，把怀里那串干透的胡饼往里塞了塞。

“峰上冷。”他道，“给她加一件。”

“加了。”沈清歌道。

小满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裴照。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裴照看着她。

“把这仗打完。”他道。

小满想了想，把手里的石珠举起来，塞进他掌心。

“给你。”她道，“它凉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

裴照把珠子握了握。

珠子是温的。

—

下山的时候，天衡宗那口钟响了。

钟声响得很慢，一声一声，隔着山谷传出去。走到半山的人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开着，掌门站在门下，没有送出来，只是站着。

钟敲了十八下，停了。

杜衡数着数。数到最后一下，他把头上的毡帽往下压了压。

—

山脚下，铁烈的玄甲在谷口外头列着。他这几日守在谷口，脸上灰了一层。

“三镇的信使昨夜都放出去了。”铁烈道，“西岭回了话，明日拔营。”

“北关那个送信的。”裴照道。

“晕在坡上。”铁烈道，“他跑了三天三夜，跑死了两匹马。他说旗上那个字他不认得，是照着样子描下来的。”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是个字。笔画是描的，描得歪，可看得出来。

裴照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

自天衡山到北关，快马五天，步骑七日。

他们走了六天。

出山第二天，铁烈问过一句：“将军，那石头谁看着。”

“云中君。”

“他看得住。”

“看不住也得看。”裴照道，“咱们回去，是去把外头那层皮剥了。皮不剥，石头早晚要开。”

铁烈没有再问。他把自己那件旧袍的下摆掖进腰带，催马往前走。

第三天过青石峡北口，雪停了，路也硬了。队伍里有三十几匹驮马，驮的是粮和箭。走到半路，前头来了一队人，是西岭屯上的老卒，扛着锄头来接。领头的那个问：“裴将军在哪一队。”铁烈往中间一指。那老卒走到裴照马前，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馍，掰了一下，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举上来。

“吃。”他道，“后头的路还长。”

裴照接了。他吃了，老卒才往下说：“屯上来了三百四十二个。来的时候说好三百，多出来的四十二个是自己跟来的，赶不走。”

“赶不走就带着。”裴照道。

第四天夜里在野地里睡，火不敢生。有个小兵冻得直抖，顾独眼把身上的旧毡解下来丢给他，自己坐着没睡。

“你不冷。”小兵问。

“我这只眼早不要了，冷也少一点。”顾独眼道。

第六天夜里，风变了。风从北边来，带着腥味，不是雪味。裴照骑在马上闻了半炷香。

“到了。”他道。

北关城头的火把比走的时候多了三倍。城下扎了一地的营，营帐从关前铺到霜河岸，黑压压一片。那是铁烈的北线，是西岭来的三百老卒，是各路奉檄而来的营头。

燕不平在城门口等着。他右臂没了，只剩半截肩，用布缠着。他左手提着刀。

“将军。”他道，“城还在。”

裴照下马，仰头看城楼。

“旗呢。”

“北关的旗在。”燕不平道，“旗上那个字我们描下来了，挂在内城顶上，让全城的人都看。”

“让他们看。”裴照道。

—

第二天辰时，裴照登城。

北关外头三里，灰袍人立了三座祭坛。坛是新的，用的是黑石和红绳，样式跟孤云峰外白草滩上那座一模一样。祭坛四面立旗，旗是黑的。

太虚。

坛底下的人比坛多。裴照取出铜镜，把镜面转了一线，看了一眼就放下。

“蛮营里不止是蛮人。”杜衡站在他旁边，手里拢着卷子，“灰袍的站在蛮将背后。坛上那个，是上师。”

“他上回被石头烧了一回。”裴照道。

“烧的是皮。”杜衡道，“皮烧了，里头还在。他在坛上站得那么直，说明伤好了。”

“妖呢。”

“妖也跟着来了。”杜衡道，“霜河上游昨夜有人看见水里有东西过，一队一队，不冒头。走的不是船。”

—

裴照下城，进了帅府。

帅府堂上挂着一张图。图是三张纸拼的，拼缝正对着霜河。

裴照从怀里取出一只皮囊，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

完整的虎符。

三片合缝的地方有一道浅痕，像被火烧过又被人敲平了。虎腹那道暗层已经开过，露出里头两个字。

讨逆。

“传。”裴照道，“三镇兵马，会猎北关。认符不认人，认字不认符，都来。”

杜衡在案边把三镇的名册推开。

“几时。”

“七天。”裴照道，“七天之后，不管来没来齐，我出关。”

“不等齐就出关，是赌。”

“不赌。”裴照道，“坛立起来了，就得赶在它立稳之前。等他敲第一声钟，就不是七天的事。”

杜衡把名册合上。

“那我今夜就把三镇的名册重排一遍。”他道，“会猎是要分片的。哪一片谁扛，得写在纸上。写不清，人来了也是乱。”

第二天起，人一队一队来。

先到的是西岭那三百四十二个。他们扛着锄头，锄头柄上包了布。再后是畿南一营旧镇北军，旗是新做的，颜色还没晒匀。再后来是几位三镇的老营头，各带二三百骑。人不齐，可兵都是老兵，马的牙口人也看得出来。

柳二在城门口点数。他从早数到晚，数完一趟又一趟。

“算不清。”他道，“有人白天到的不肯进城，扎在野地里，说要看着蛮营才敢睡。”

“那就让他们在野地里扎。”裴照道，“城外头凉一点，也看得清一点。”

到第四天，城墙底下的营连成了一片。夜里远远看过去，火从关前一直排到霜河岸。

—

这天傍晚，城外来了一个人。

那人骑的是一头灰驴。驴腿短，走得慢。他身上一件旧袍，褴褛得像从哪个坑里爬出来的。守门的兵拦住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乌木牙牌。

牙牌递到城门口的时候，杜衡正在旁边。他看了一眼牌子，脸上没动。

“让他进来。”杜衡道。

那人下了驴。他肩上挎着一只布包，布包上有一道刀口，用粗线缝了。

裴照在帅府堂上等他。

那人进了堂，先站着，没行礼，也没坐。他脸上有两道浅疤，鬓角白了一片。他站了半晌才开口。

“裴将军。”

“谢先生。”裴照道，“你比上次老了十岁。”

“京城不是个好地方。”谢青衫道，“尤其是，你得从那里头跑出来。”

他把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那根粗线。

包里是十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字，纸边烧焦了一角，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样子。

“太虚上人百年前的东西。”谢青衫道，“天机监里有底档。原本锁在内库第三层，锁上的铜锁换过三道。我进去的时候，锁上的泥是新的——有人前几个月也进去过，取走了一批。”

“取走的什么。”

“我不知道。”谢青衫道，“我知道的，是我抢出来这一份。”

他把第一张纸抽出来，摊在案上。

纸是旧的，字是旧的，可字写得极稳，一笔一划都像刻上去的。

第一页最上头有一行小字，是日期。

永宁七年。

裴照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没有再移。

谢青衫的手指点在第二行上。

“永宁七年四月，太虚上人以下三城为祭，献于妖主。”他道。

堂里没人说话。

杜衡把膝上那卷旧卷按住了，指头掐进纸里。他昨夜念过的那几个地名，这会儿正落在这张纸上——一个郑，一个绛，一个……

裴照没有让他念完。

他抬起头。

“你先坐下。”他道。

谢青衫坐下了。他坐得很慢，坐下以后把手放在膝上。

“我出城那回，”他道，“走的是水门。水门的钥匙锁在内库第三层的柜子里。我拿钥匙的时候，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眼睛。”

“什么眼睛。”裴照道。

“画在石头上的。”谢青衫道，“三笔。我认得出来那三笔——跟案上这张纸上写的字，是同一只手。”

外头天已经黑了。城墙上火把一串一串亮过去，亮到尽头又折回来。蛮营那一头也有火，比城里多，比城里密，一直烧到天边。

谢青衫把那十几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账，”他道，“从十六年前就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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