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到天亮的时候小了。
小了的雪落在人脸上是麻的。一点一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这边吹灰。
城墙底下的人一夜没睡。他们把火压得只剩红,把刀放在手边,靠着墙坐了一整夜。天没亮的时候有人起来把马鞍上的雪抖掉,抖完了坐回去,接着等。
裴照下城的时候,脚底下那块砖已经被他站出了一小块干的地方,四边全是雪。
城门洞里摆着两列人。铁烈在前,玄甲在后,马嘴里都塞了布。再往后是西岭的三百四十二个老卒,扛着锄头和矛,站在雪里像一排没烧完的柴。畿南那营在右路,队不算齐,可人人腰上都挂着刀。赵七领的二十个水鬼已经不在了——他们半夜就出了城,从霜河的支汊里摸出去,去掏坛底下的水沟。
杜衡站在门洞里,膝上摊着那卷旧卷。
“四件事。”裴照道,“头一件,坛是三座。砸不了三座,就砸中间那座。”
“第二件?”铁烈道。
“第二件,妖不怕刀,怕火。”裴照道,“杜衡的火烧起来的头一炷香里有空子。谁也别往空子里冲。”
杜衡把手里的卷按住了。
“第三件。”裴照道,“城头的旗,今天挂出去。”
他看了燕不平一眼。
“第四件,”他道,“砸完坛,谁也别往南边追。妖往北退,让它退。人往北追的,就地砍。”
门洞里没有一个人笑。
裴照把断岳扛上肩。他往外走的时候,雪落在他肩上,落一层,又落一层。
城门开了半扇,只够过四个人。
—
头一日,妖先来。
蛮营里出来的先头不是兵。霜河上那层薄冰底下先起了泡,一队一队的东西从水里上来,上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水,走了两步,水就冻成了壳。它们不喊,走得也不快,一步一步往前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它们。
再往后是尸犬。灰的黑的都有,背上没毛,跑起来一群一群,绕过人的腿,专咬马腿。
铁烈的玄甲在最前头。他让人把长矛平放,第一排蹲下,第二排架在肩膀上。等那一片东西挪到三十步,他喊了一声:“推。”
矛林推过去,一排东西倒下去。倒下去的地方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黑水落在雪上,雪化了一片,化了的地方冒白气。
尸犬是赵七的人对付的。二十个人散在两条沟里,用的是短刀的刀背——不砍死,只砍腿。砍断了腿,狗就爬,爬着爬着就冻住了。
顾独眼不在这边。他带着三百老卒上了关外西面那座孤峰。峰不高,可是它正对三座祭坛,站在那儿能把整个阵看全。他一只手把北关旗插在峰顶的石缝里,插完坐下,把空着的袖子掖进腰带。
“旗在。”他对那些老卒道,“阵就在。旗倒了,你们别管我,往东跑。”
有个白头发的老卒问他:“那你呢。”
“我这只眼,看着旗。”顾独眼道。
—
第二日,铁烈冲阵。
玄甲换了钝矛,一人一矛往里砸。蛮营前队的皮帐被掀了一大片。铁烈在马上撞见一个蛮将,那蛮将使的是一柄骨朵,铁烈让他先砸。骨朵砸在铁烈肩上,铁烈肩膀往下一沉,回手一矛从那蛮将的肋下捅进去,捅穿了。
“过瘾。”铁烈道。
到第二日末,坛上那三盏火还是没熄。
—
第三日,妖潮压向孤峰。
那一天是阴的,天和地一个颜色。妖不散队,也不成阵,它们像水,往低的地方走。孤峰是高的,可峰腰有一道坎,水会往坎里灌。
顾独眼的人没退。他们把矛插成一圈,圈里头点三堆火,圈外头掘了两尺深的雪沟。妖先到圈外,进了沟,前头的把后头的挡住,沟就塞了。塞住的妖被火一烤,缩成一个个黑团,翻着白汽。
顾独眼坐在火边,把那只独眼睁着。他右手里握着旗杆,旗杆底下垫了一块石头——杆子不落地,落地就生根,生根就拔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峰下有人在喊他。是柳二爬上来的,脸上冻裂了两道。
“将军说,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
“回去告诉他。”顾独眼道,“旗还站着。”
柳二下去了。
—
第四日,拓跋烈来了。
蛮王骑的是一匹黑马,马的胸口上挂着一串骨头,骨头不大,是人的指骨。他身上的甲是整张铁打的,甲片上錾着兽脸。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灰袍,面孔都用布蒙着,只露着眼。
两边隔着一条冻了的河。拓跋烈没有让蛮兵冲,他让人在河这边竖了三根黑柱,柱上缠红绳,绳上挂铃。
铃一响,妖就往前。
那一天,北关的墙根底下死了很多人。畿南那营头是个瘸子,叫齐五。他把剩下的人收在一处土坎后面,用三面盾挡着,撑到天黑。
杜衡的火墙是这天夜里点起来的。他让人在城外的坡上埋了七十二根木桩,每根桩上缠一条布,布上用血画符——这血是那卷旧卷上抄下来的引火的血,是司命的血。
“火不是烧妖的。”杜衡道,“火是给妖指路的。它照着火的边往前走,走到边上就进不去了。”
“那你烧的是什么。”裴照问。
“我烧的是它的路。”杜衡道。
七十二根桩一起烧起来的时候,半座关外都亮了。火苗不高,只有半人高,可火边上一圈白气翻卷。妖到了火边上就站住,站一会儿就往回走。
那一夜是七天里唯一一夜没死人。
—
第五日,砸坛。
赵七的人已经在坛底下的水沟里挖了三个晚上。坛底不冻,因为坛底下有活水,水从山那边过来,一直流到霜河。三座坛,正压在这条水的三个弯上。
“坛不是坛。”赵七从水里爬出来,嘴唇紫着,“坛是塞子,塞着三个眼。谁把塞子拔了,这水就不往这儿走了。”
“水往哪里走。”
“往北。”赵七道,“北边是蛮人的草场。”
第五日午时,铁烈带人砸最东边那座坛。坛是黑石垒的,石缝里灌的是铁汁。头一排人拿的是锄头,第二排拿的是锤。石裂的时候,坛上那盏火往下歪了一线——歪了,没熄。
坛下压的东西露出来了。是一口瓮,瓮盖上有红绳,绳上挂着铃。铁烈让人把瓮砸开。
瓮里是水。水里有东西在动。
“别看了。”杜衡道,“砸完这座,往中间那座去。”
—
第六日,是最难的一天。
天没亮,三座坛上的火齐了。中间的坛上,上师站着。他还是那身灰袍,可这一天他把袍子外头罩了一层黑。他手里举着一件东西——是根杆,杆上挂着半幅黑幡。幡上的字看不清,风吹过来,幡角上那点红像血。
他举幡的时候,坛底下的黑营就动了。动得比前几日整齐,一步一步,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灰袍的笛声响了。那声音不大,可人听了胸口发闷。
裴照站在城头上看。他把怀里的镜子取出来,转了个角度,往坛上照。
镜面上先是黑的,后头亮了一点。亮起来的那一点上,站着一个人——不是上师。那个人比上师高,肩上披着东西,脸看不清。它站在坛底下,不是坛上,是坛的正底下。
裴照把镜子收进怀里。
“坛底下有东西。”他道,“那幡是给它的路标。”
“那你打算怎么办。”杜衡道。
“拔幡。”裴照道。
这一日打到天黑。畿南齐五死了。他死在土坎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旗。西岭的老卒死了四十一个,名册是柳二在雪地里一个一个数的。
天黑之后,裴照带人出城。
—
第七日,天亮以前,风转了。
裴照从东边的坡上下来,杜衡跟在他左手边,铁烈带四十个人护着他右翼。他们不喊,不点火,走的是赵七挖出来的那条沟。沟里水浅,脚底下是碎石。
坛上那盏火还在烧。上师站在火边上,背对着东面。
裴照上坛的时候,是踩着石缝上去的。他手里是断岳,断岳杆上那三匝旧弦被风吹出来一截,在雪里晃。
上师转过身。
“裴明之。”他道,“石头开了,你以为你是来关门的。你是来送门的。”
“我不是来关门的。”裴照道。
他把断岳抬起,戟尖对着那半幅黑幡。
“我是来收东西的。”
幡杆断的时候,没有声音。幡掉在雪里,雪化了一块,化出来的水是黑的。
坛底下传上来一声。不是响,是一口气。很长的口气,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吐了一年的气。跟着,那口气又收回去了。
坛底下的黑营就乱了。蛮兵往回跑,跑得挤成一团,踩死的人比打死的还多。
上师往后退了一步。他退的时候,脸上那层灰皮裂了一道。
裴照没有追他。
拓跋烈是从右边的坡上上来的。他手里是一柄刀,刀身很厚。他上来一句话不说,一刀劈在坛边的石栏上,石栏断了两截。
铁烈的马从侧面撞上去,撞在拓跋烈的马肚子上。两匹马一起倒,铁烈先爬起来,用矛去挑拓跋烈的甲缝。拓跋烈的刀横着扫过来,铁烈往下一坐,刀从他头顶过去,削掉了他的盔缨。
裴照的戟是从中间进的。他这一戟没有用挑,是往里送——送在拓跋烈左肩那块甲上,甲片被挑开一片,戟尖送了进去。
拓跋烈叫了一声。他退了三步,退到坛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坛。
这时候,有人从坛下的暗口里把他拖下去了。是灰袍,两只手抓着他的后领,拖进了洞里。
那天之后,蛮营往北移了四十里。妖是那一天散的——不是散队,是不见了。雪地里剩下几片黑水渍,第二天就冻硬了。
—
清点是第二天的事。
齐五的人是一个一个抬回来的,摆在校场上。有一个兵在抬人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完爬起来,把尸体的帽檐扶正了一下。
柳二在城墙上把名册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念不下去,杜衡接过去念完了。
“活着四百七十一。”杜衡道,“死的——”
“名字刻木牌。”裴照道,“一人一块,不许写错一个字。写错的自己拿刀刮。”
木牌是赵七的人刻的。刻到天黑,刻了三百七十七块。牌子摆在城墙底下,摆成三排,像一队人站着。
顾独眼是第三天才从前头回来的。他是走回来的,不骑马。孤峰上的旗他自己拔了,卷在怀里。他的脸冻坏了半边,说话不太利索。
“旗还站着。”他把旗递给裴照。
“你站着就行。”裴照道。
—
第五天,挂旗。
外城那段墙还没修完,墙上豁着一道口子。燕不平爬上去,用左手把旗杆立起来。他没有右手,只能用左手和一条布。
风把旗吹开,旗上的字朝着关外。
城底下站着的人抬头看。没有人喊。旗在杆上抖了两下,定住了。
沈清歌是那天上城头的。她抱着那口琴,琴上只剩一根弦——是她自己用头发做的那一根。她把它拆了,重新缠在琴头。
她走到裴照边上,站在女墙边,往关外看。
关外的雪正在化。化雪的时候,地上是一片一片的亮,亮的地方能看见草根,草根底下是灰的。
“你听。”她道。
裴照抬起头。
“什么。”
“水。”沈清歌道,“霜河开了。”
果然,从关外那边传过来的,是很低的一片水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裴照站着听了一会儿。他手里握着那颗石珠——小满给他的那一颗。他握的时候,珠子还是温的。
“清歌。”他道。
“嗯。”
“山河未定。”裴照道,“可是雪,已经开始化了。”
沈清歌没有答。她把手放上琴,弹了一个音。那个音很短,弹出来就散了。
—
那天夜里,城头上有一个人说听见了钟声。
“哪来的钟。”有人问。
“北边。”
北边是蛮人的地方,中间隔着一座天衡山。按里程算,天衡山的钟要响到北关,得走五天。城里没人信,可那一夜有几个人都往北边站着。
钟声是他们自己数的。数到第七响的时候,站在城头上的裴照把怀里那十几张纸拿出来。
那是谢青衫留下的旧档。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只有半页字。字底下是一行朱批。
朱批的颜色比底下的字老,纸边上烧焦过,可那行字还认得出来。
“太虚之名,实为两人——台上一个,台下还有一个。”
裴照把那半页纸举到火把底下。
火把上的火被风吹得一歪,纸上的字亮了一下。
“还有一个。”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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