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策

雪地上的图到第二日清早就没了一半。

上半截被风抹平了，剩下的那几格化成了水，水渗进雪里，只剩下几道深色的印。裴照在阶上站了很久，把那些印一格一格看过去，直到日头把最后一道也晒淡了。

“记住了没有。”云中君问。

“记住了。”

“那就换成纸上的字。”云中君道，“雪上画的东西，只有一个人记得；纸上的东西，几个人都能拿。”

静室里生了两只炉子。云中君取了三张小纸，摆开在案上，又用一支秃笔蘸了墨。他写字慢，一笔一笔，写得像刻。

“说。”他抬眼看裴照。

裴照在案前坐下。

“头一条，”他说，“小满走。”

屋里没有人应声。

“阵启在牢底，钩的是血。”裴照道，“她的血跟石头同频。京畿那边一天不开石，钩就一天不收回；她留在山上，就是站在钩底下。要送她走。”

“送去哪里。”云舒问。

“中州。”云中君把笔落在第一张纸上，“中州地气湿，水多，路乱，血脉的响在里面传不远。东边落雁渡口有一处不挂匾的旧观，观里的道人欠我一桩旧账。你带孩子从山后走，绕青石岭往东南，到了渡口报我的名——他不问你从哪来，只问你要几间屋。”

“路上呢。”云舒道，“路上珠光会引她。”

“珠子不能离身，也不能照灰影。”云中君道，“我给你一个法子。取松针一把，雪水三碗，各熬到半碗，掺在一处，让她每日天亮前喝一口。熬上七日，她的血会沉下去——沉了，珠子就照不见外头。你记住，这个法子只压得住七分，剩三分压不住。剩下来的那三分，得靠你看着她。”

云舒点头。

“还有一件。”云中君把第二张纸推到案边，“她若在梦里喊爹，不许拦。”

“不拦。”云舒道。

“她喊的哪一边，你就记住是哪一边。”云中君道，“往后有一日你用得着。”

“第二条，”裴照道，“北关。”

云中君把笔落在第二张纸上。

“燕不平。”裴照道，“他手上是北关剩下的铁骑。我不要他迎敌，只要他接人。要他带三十骑，走北道，不打旗，不进关城，在京畿外二十里亭和古渡那一带等。”

“等多久。”

“等七日。”裴照道，“七日不来人，原路回关。”

“写‘三十骑’？”云中君问。

“写‘三十骑’。”裴照道，“他看得懂。”

“谁送。”云舒问。

云中君把笔搁下，抬起头，朝窗外吹了一声口哨。

檐角那只雪隼绷了一下翅膀，扑进屋里来，落在案头，抖了抖身。屋顶那个死结底下，又飞下来两只，一只落在壶盖上一只落在凳背上。

三只隼在屋里站得很齐。

“十岁那年我把它们从崖上抬回来，雏鸟，身上没毛。”云中君道，“飞出去一回，落回来一回，路都认得。北关的路它们认，京畿的路它们也认。”

“隼飞的比马快。”裴照道。

“快一日。”云中君道，“一日不长。可你要的恰恰就是那一日。”

“第三条。”裴照道。

云中君把第三张小纸抽出来，在指间掂了掂，没有立刻落笔。

“京里的网。”裴照道，“谢青衫人在京中，网是他铺的。要他给我三件事：一要死牢换更的时辰，二要第十三层那一段廊的狱术簿子，三要一个能进牢门的名。”

“进牢门的名。”云舒问，“谁的。”

“杜衡的腰牌还在监里没有销。”裴照道，“他借司命旧职进得去。可他是断臂的人，进去了未必出得来。所以要谢青衫在外头替他留一条退路。”

云中君落了笔。他写得比前两张慢，写到第三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

“名分这两个字，你写不写。”他问。

“写。”

“你要谢青衫知道，这一回不是去偷一块石头。”云中君道，“这一回，是把一张纸从人手里夺回来。名分在谁手上，门就在谁手上。”

清歌在一旁开口。

“京里那桩事，”她道，“柳女官留下的那句话，我还记着。”

“什么话。”裴照问。

“她说，我若要自己走，把话告诉她。”清歌道，“我一直没有答。”

“为什么不答。”

“答了，就是我自己要走的。”清歌道，“我在京畿，晋王拿我当人证；我不在京畿，他就拿我当逃犯。这两样，眼下对我都一样。所以我先不答。”

云中君看了她一眼，把那支笔重新蘸了墨。

第三张纸写完，云中君把三张都摊在案上晾墨。墨没有干的时候，他伸出三根指头，一张一张按过，指腹压过纸面，压出三道浅浅的印。

“三张纸，三件事。”他说，“隼只认人走的方向，不认人写的字。哪一张落到别人手里，另外两张上的事，都得改。”

“记号怎么认。”裴照问。

“圈加一横。”云中君道，“京里那些人只认记号，不认字。药铺的门板上画一个圈，横压在圈里，就是话到了。”

“要是看见两横一竖呢。”

“那就是有人跟着。”云中君道，“跟的人不动手，你也别动手。”

“那就分三处放。”云舒道。

“分三处。”云中君道，“你带一张走，我自己留一张，裴照带一张。”

第二日天没亮，三只雪隼从檐角飞出去。

它们飞得不齐。头一只往正北，翅膀压得低，掠着那道雪线走；第二只往西偏北，绕了一个大弯才把身子拉直；第三只朝东南，飞出去半里，又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才肯走。

云舒带着小满在午前动身。

孩子的东西收拾在一只旧包袱里：两身衣裳，一双棉鞋，一袋炒米，还有那只贴身的兜袋。云舒把珠子装进兜袋的时候，先拿雪水在珠子上面抹了一遍，又把袋口缝了两道。

小满蹲在地上看着，看完了，忽然问：

“珠子会不会想我。”

“它跟着你。”云舒道。

“那我想爹娘了，跟谁说。”

没有人答她。她把手伸到兜袋上按了按，站起来，走到裴照面前。

“爹爹。”

“嗯。”

“你去接娘。”小满道，“我不要娘在那个有水的黑地方。”

裴照蹲下来。孩子从兜袋里把珠子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那珠子被她的手心焐得温温的。她把珠子往前递了一下。

“你带着。”

“你带着。”裴照把她的手合起来，“你拿着它，爹才知道你走到哪儿了。”

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珠子揣回兜袋，两只手按住袋口。

“那你早点来接我。”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下山找你。”

“来。”裴照道。

临下阶时，云中君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麻绳，绳头上打了三个结，递给小满。

“拿着。”他说，“到了地方，想爹娘了就把结解开。解一个，过一日。”

小满把绳子攥在手里，仰起头问：“解完了呢。”

“解完了，他们就来接你了。”

孩子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绕紧了，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那只手腕一直露在棉袄袖子外头。

云舒抱起孩子，从山后那条小路下去。小满趴在她肩上回头，看了两回，头一回看见爹在阶上，第二回爹还在，第三回被松树挡住了。

裴照在阶上站到看不见人。

第三日夜里，山下牧屋的人爬上峰来送话。

一个半山的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成几截：“将军，牧屋门槛上，有人放了一包药。”

“什么人。”

“一个挑担的老头。”兵道，“担子是空的，放下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屋里的人追出去，追到雪线就看不见人了。”

裴照下楼。

药包摆在钟楼底下那张案上，是用旧药铺的桑皮纸包的，包得很正，四角对着，中间拿一根麻绳扎着。他解开绳，摊开纸。

纸里是三样东西：一包干姜，一小瓶药油，一块折成四折的布。

布是粗的，本色，边上没有剪齐。展开来，是一张图。

图上用炭画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画得很直，两边的门一扇一扇排过去，排到十三个格子。格子底下有字，字写得极小，是用血和炭混着写的。走廊尽头是一口井，井口画了三道箍，箍上用更小的字标了“更”和“术印”。

图的边上还添着几条线：一条从第十三层往上走，走到第二层断掉，断的地方画了一个叉；一条从井口往西，绕过三格，出去是一道门，门外画了一座桥。

图的右下角，那两个叉的地方，血点最多。有一处血迹拉得很长，拉过半个格子，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清歌把灯端过来，凑近了看。

“明三层，暗三层。”她道，“他把第十三层画在井的东边。”

“井在廊子当中。”裴照道，“这个跟雪地上的图对得上。”

清歌的手指顺着那几道线走了一遍，走到那个叉上停住。

“这一段他没有画完。”

“这一段他画不了。”裴照道，“这一段是牢里的术印压着的地方，画上去就烧纸。”

云中君从阶上下来，进了屋。他把灯移到布的正上方，眯起眼看了很久，指头点在图上一处极小的字上。

“三更换班，一夜两回。”他道，“画这一格的人，在里头待过两个更次。”

“两个更次。”清歌道，“他断着一只胳膊。”

“断臂的人，血走得慢。”云中君道，“血走得慢，手就稳。这一张图，是他拿慢换来的。”

布的另一头，折过来还有一小块。清歌把那块翻起来，灯焰照上去。

角落里有两个字。

血写的，笔画写得又急又硬，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出去的那一截，墨还没有干，往边上溅开了一点，溅成一串碎点，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血月，可破。

裴照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份图不是画出来的。”清歌低声道，“是拿命换的。”

“他说三日之内不再递信，就是这条胳膊先断了。”裴照道。

他把布重新折起来，四折，跟送来的折法一样，折好了收进怀里。他把干姜和药油推给跟来的兵。

“送到云舒的屋里去。”

“将军。”

“她带着孩子走在路上，路上需要姜。”

兵捧着东西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那盏灯。

裴照坐下来，把怀里那块布又摸了一遍，摸到折缝里有两个硬处：一个是血结的痂，另一个是布角里裹着的一小块东西。他把布角拆开，里面是一粒极小的铁屑。

铁屑是黑的，边缘亮，像刚被人从什么上头磕下来。

“这是什么。”清歌问。

“铁箍上的。”裴照道，“他摸到过那口井。”

裴照把布重新展开一角，又看了一眼图角那两个字。血月，可破。

“血月最盛那一夜，井上第三道箍会裂。”他道，“我要在那之前到。”

“你要在那之前到的，不只是人。”云中君道，“还有名。”

窗外，雪线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不是风，也不是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刮了一下就停了。

（第116章预告：下山那一夜，小满抱着珠袋来找爹，说珠子要跟爹走。珠袋解开的时候，卷上那一截竹简自己开了，浮出一行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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