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万壑藏山，道护唐民

荒村夜风渐歇，落霞断剑裹挟的半生旧怨，终究随山野长风沉落边境黄土。目送那名落霞残徒怀抱断剑、踽踽隐入沉沉夜色，苏秋崖独坐篝火旁静坐良久。一夜露宿残垣，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山野，冲淡了夜色里的沉郁血腥。

此地已是唐国东北边境，与强秦疆域咫尺相隔，正是列国拉锯、兵戈往复的夹缝死地。举目四望，坍塌的土墙、焦黑的梁柱纵横交错，路边田垄荒芜、荒草没膝，破碎的犁耙、锈蚀的锄头散落道旁。晨风吹过荒墟，无半分烟火暖意。沿途偶有零星逃难百姓，枯槁蜡黄的脸庞盛满经年不散的麻木与惶恐，背着寥寥残破家当，在无边荒野中漫无目的地漂泊求生。

苏秋崖一路缓步穿行，沿途见过无数被兵祸所伤的流民，力所能及皆驻足施药、银针疗伤。可行走数日，他心底愈发通透沉重 —— 医者仁术可疗皮肉创伤，却终究治不好家国破碎、流离失所的乱世沉疴。伤口可敷药愈合，饥寒可暂得缓解，可百姓失了家园、没了安稳生计，这般滔天苦难，无药可医、无术可解。困守这片边境夹缝，日日眼见苍生流离却只能束手旁观，徒增心绪沉郁。

他稍作沉吟，当即决意调转方向，辞别战火蹂躏的东北荒原，转身向西，奔赴唐国西部连绵万壑群山。西境群山绵延万里、人迹罕至，既是天然的避世之地，亦是百草汇聚的药库 —— 深山之中不仅遍地寻常祛湿驱寒的基础草药，更藏有滋阴固本、解毒祛瘴的珍稀灵草，可供他沿途采收储备、精进医道。更重要的是，西山深处散落着诸多与世隔绝的山民村落，此地缺医少药、病痛难愈，他一路西行，可沿途问诊施药，为深山百姓解除经年病痛。

心念既定，苏秋崖背起药囊、握紧长剑，毅然踏入层层叠叠的唐西群山之中。越往西境纵深，天地气韵愈发沉郁凝滞。群山万壑纵横，奇峰峻岭层层叠叠，古木参天、老藤盘绕，遮天蔽日的林叶锁住天光。山间终日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浊瘴气，沉闷黏腻，沾在衣袂肌肤之上久久不散，呼吸之间只觉胸肺滞涩。

一路西行三日，沿途所见愈发揪心 —— 散落的山野村落尽数荒废，道旁随处可见卧倒的贫苦百姓，有人面色浮肿、唇色乌青，有人咳喘不止、气息紊乱，浑身沾染着淡淡的灰浊瘴气，蜷缩荒草之间苦苦苟延残喘。苏秋崖沿途向尚且清醒的山民问询，才知晓这西境诡异瘴疫，早已肆虐多日。他路过一处尚有十余户残存的山村，村口几名靠着土墙喘息的老者，见他气质清隽、身带药囊，当即艰难开口。

"公子可是医者？这山里的怪病，真是要逼死我们这些活人啊。" 一名白发老者捂着胸口咳喘几声，"起初只是浑身发沉、畏寒乏力，后来便开始咳喘浮肿，寻常草药、土方全都无用，镇上的医者来过数次，个个束手无策。"

旁边一名中年山民接过话头："不止我们一村，附近数十里的山村全都染上了这瘴疫。好好的人，前一日还能上山劳作，次日便卧床不起，短短半月，已经走了不少人。"

苏秋崖静静倾听，指尖搭在几名病患腕脉之上细细辨析。此番西境瘴疫，绝非寻常山林湿毒、雾霭侵体，病灶诡异、蔓延极快、病机古怪、无从溯源，难怪世俗医者尽数束手。他一路采收山间对症草药、就地炮制施药，尽力缓解乡民苦痛，可终究只能治标、难以治本 —— 瘴疫根源深藏群山深处，不除本源，便会反复蔓延、无尽肆虐。

眼见万民受难，苏秋崖心中最后一丝漫行游历的闲散心思尽数收敛。他神色凝肃，决意纵深踏入万壑腹地，追查这场诡异瘴疫的真正源头。

深入群山腹地第四日，苏秋崖循着林间残留的浓重瘴气一路溯源前行。林叶簌簌、山风沉缓，周遭寂静无声。倏然，一声清亮利落的竹哨破空而起，穿透层层林海，短促锐利、清亮悠远，绝非山林鸟兽之声。苏秋崖脚步骤然一顿，瞬间驻足凝神。

哨声未落，五道素色身影骤然自两侧参天古木的树冠间纵身跃落，落地轻盈无声、身姿规整。五人皆是清一色的素白道袍，衣料干净素雅、不染尘泥，腰间统一悬挂青竹腰牌与一柄短刃。五人站位错落有致，瞬间形成半弧阵型，稳稳横断前路，神色肃穆、目光审慎 —— 眼神警惕却无凶戾，肃穆却无骄横，唯有恪守职责的严谨沉稳。

为首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道徒，身姿挺拔、眉眼清正，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兄台止步。此片万壑群山，乃是我万壑道宗辖地。近来山中瘴疫躁动、毒雾弥漫，腹地凶险莫测，非本门弟子，请勿继续深入。"

苏秋崖缓缓松开轻按剑柄的右手，同样拱手回礼："在下苏秋崖，一介游方医者。此番冒昧入山，并非擅闯禁地，实有缘由。" 他语气平和，将自唐秦边境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 东北边境兵戈残破、流民遍地，西行入山后又见西境诡异瘴疫肆虐、山村十室九空、百姓染病无医。"在下入山，一来为采收山间草药；二来听闻西境瘴疫诡异、药石难医，万千山民受苦，故而想深入群山，追查瘴疫根源，寻得治本之法。"

五名道徒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的戒备之色悄然褪去大半。为首道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秋崖肩头鼓鼓囊囊的药囊之上："兄台自称医者，不知可否出示凭证？并非刻意刁难，只因近来山中异动频发，我等需严守山门规制，谨防歹人借机混入腹地。"

苏秋崖坦然应下，抬手解下药囊轻轻打开 —— 囊内银针整齐排布、长短分明，炮制完备的草药、研磨细腻的药粉、分装妥善的丹散一应俱全。他顺势挽起袖口，露出腕间层层叠叠、细密浅淡的施针老茧，皆是常年行医问诊累积而成，绝非伪装可成。

一众道徒见状彻底放下戒备。为首之人温声开口，语气多了几分诚恳："原来苏兄当真行医济世。实不相瞒，此番西境瘴疫诡异莫测、蔓延极广，山中地势复杂、毒瘴暗藏，仅凭一人之力贸然深入，太过凶险，恐难溯源，反倒容易身陷险境。"

旁边一名性子爽朗的年轻道徒上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苏兄有所不知，我万壑道宗扎根唐西万壑群山千年，世代镇守此方山川，不攀朝堂权贵、不涉列国纷争，毕生所求不过守山护民、消解灾厄。山下村落缺医少药、孤立无援，每逢瘴疫、山崩、兽祸来袭，皆是我宗门弟子下山巡守、义诊施药、庇护山民。只是此番瘴疫太过诡异，蔓延速度远超以往，我门中弟子尽数下山施救，依旧杯水车薪。"

苏秋崖闻言微微颔首，心生感念："方才听闻诸位镇守山川，不知宗门之中，可有坐镇长辈主持大局？"

提及宗门长辈，五名道徒眼底瞬间涌起浓浓的崇敬之色。为首道徒缓缓开口，语声恭敬："我门中辈分最高、修为最深者，乃是主峰坐镇的断岳老道，云杌真人。真人修为深不可测、道法通玄，常年闭关主峰、静养悟道，极少涉足世俗。世人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唯有每逢山河动荡、大灾大难降临之时，真人才会现身护世。"

那名爽朗的年轻道徒眼中精光一闪，补充了一段极少外人知晓的往事："就在三年前，秦军一部铁骑绕过边境守军，悄然越境，意图突袭西境山村、劫掠物资，兵锋直逼西山山脚。彼时边境守军驰援不及，万千山民危在旦夕！便是云杌真人孤身一人踏出主峰，凭一己大道修为镇守西山隘口，不借兵马、不凭器械，只以道法威势硬生生拦下整支越境兵马，逼退秦军、保全了整片西境山村百姓安宁！那一役之后，秦军再不敢轻易窥探西境群山。"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不过…… 真人近三年来得甚少现身了。自打西境瘴疫开始蔓延那天起，真人便一直闭关在主峰 ' 听涛阁 ' 中，未曾踏出半步。门下长老多次请求真人出关，皆被拒之门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而且…… 最近山上有些不太对劲。主峰周围的山脉时不时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大地在**。后山那口 ' 镇脉古钟 '，半个月前无故自己响了三声，自那以后，谷中的瘴气便愈发浓重了。"

话音落下，林间一时静默。苏秋崖心底翻涌 —— 他万没想到，一场西境瘴疫，竟与镇守此山的绝世真人闭关、镇脉古钟异响隐隐牵连。

为首道徒见气氛凝重，温声岔开话题："苏兄心怀仁善、济世救人，乃是苍生之福。只是山中瘴气昼夜不消，背阴谷底、湿洼林地毒瘴最盛，入夜之后万万不可停留歇息，以免瘴毒侵体、深陷危局。"

"晚辈谨记教诲。" 苏秋崖郑重颔首。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叨扰苏兄行医济世。" 一众道徒齐齐拱手行礼，随后身形一转，纵身跃入茂密林海。正当那名为首道徒与苏秋崖擦肩而过之际，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苏秋崖腰间 —— 那里挂着一枚古朴的木质印章，印面刻着 "庸医" 二字。

那青竹腰牌在触及木印气息的刹那，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牌面上的宗门纹路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道徒心头一惊，连忙垂下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底已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 他自幼佩戴宗门玉牌长大，从未见过玉牌有这般反应，这枚木印上的气息，竟与万壑道宗镇宗之宝 "地脉印" 有着同源的气息。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敛去神色，与同伴一同消失在云雾林木之间，只留一缕清淡道韵、一阵林间风声，悄然回荡山谷。

山林重归寂静。苏秋崖立在群山古道之上，抬眼远眺前方 —— 千山层叠、万壑沉敛，灰白云雾翻涌于峰峦之间，遮断前路、暗藏玄机。

万壑道宗，云杌真人。两个名字深深烙印心底，为他前路探查瘴疫、对抗乱世灾劫，平添了几分底气与期许。他想起方才那名为首道徒擦肩时的一顿、想起他飞快移开又难掩震惊的目光，心底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疑云 —— 那枚伴他多年的 "庸医" 木印，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隐秘。

他抬手重新背起药囊，紧了紧腰间长剑，眸光澄澈坚定。溯源之事不急一时，当下最紧要者，是救人、医病、纾解万民疾苦。风过万壑，林浪翻涌，少年医者转身迈步，向着群山外围的散落村落稳步前行，于苍茫乱世之中，继续以一己仁心医术，渡乱世残民，寻山河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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