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西岭裂隙，双部争锋

唐国南疆的晚风渐次褪去温润，越往西去，天地气韵愈发沉浊压抑。自无名小镇得净尘上师一语破局、勘破天地万古制衡的真相后，苏秋崖与清砚斩断前路迷茫，再无半分迟疑。二人就地休整半日，辞别那棵见证论道天机的千年老槐，毅然踏上前路渺茫、凶险未知的西行之路。此番西行，目标唯一 —— 西岭巫域。那里是太古毒源的深埋之地，是天下疫乱的祸根，是清砚半生禅毒的同源源头，更是如今天地崩坏、乱世倾覆的核心裂隙。

离开小镇的官道走到尽头，脚下前路再无半分人间规整模样。昔日贯通村镇的平整青石路尽数断绝，取而代之的是黄土夯实的野路，经年风雨冲刷，路面坑洼崎岖、碎石遍布。道路两侧无人打理的野蒿疯长过人膝头，茫茫一片苍绿荒芜，晚风掠过，遍野蒿穗簌簌摇晃，扬起漫天细碎白絮，迷眼扰行。放眼四野空旷寂寥，良田荒芜、草木杂生，看不见炊烟袅袅，听不见鸡鸣犬吠，唯有一片死寂苍凉，层层铺展向西方群山。

一路西行，人烟愈发稀疏，风中悄然掺入一缕极淡的苦涩腥气，若有若无，吸入肺腑，便觉喉间微麻、胸腹发沉 —— 这是西岭瘴雾跨山弥散的余息，无形无质，却时刻昭示着禁忌之地的恐怖。他一路未曾停歇，沿途但凡偶遇残存村落、在世乡民，皆驻足问询，打探西岭近况、巫部纷争、江渡险情，一点点拼凑出西岭巫域当下的真实局势。

越靠近西岭边界，村落越是破败凋零。大多聚落早已人去楼空，歪斜的木门脱枢倒地，院墙坍塌大半，屋舍内蛛网密布、满地积尘，处处都是疫祸肆虐、百姓流离的残痕。这日午后，二人行至一处依山而建的老旧村落，村口石阶旁，一名缺了门牙的老汉正蜷缩在门槛上，背靠着斑驳土墙，慢悠悠嚼着干枯草根。察觉到生人靠近，他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一丝警惕，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二人。

苏秋崖步履放缓，神色温和，上前躬身一礼："老丈，我二人西行赶路，想问一问前方西岭路况，以及祖元江渡口可否通行？"

老汉吐出嘴里的草根碎屑，见二人气质清正、不似恶人，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沙哑苍老的嗓音带着无尽忌惮："西岭？那地方如今是吃人地狱，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苏秋崖顺势蹲身，与老汉平视，"晚辈听闻西岭有巫部聚居，世代守岭，何以成绝境？"

"毒！还有人祸！" 老汉粗糙的手掌狠狠抹过脸颊，"山那边飘出来的瘴雾是灰白色的，活物一般，缠人不散。寻常人沾上半日，便会胸闷咳喘、脏腑灼痛，咳到最后咯血枯败，无药可医！" 他抬手指向西方连绵群山，"那山里住着两拨巫人，世代相争、水火不容，如今内乱不休，把整片西岭搅得天翻地覆。"

"敢问是哪两派？相争缘由为何？"

"一拨是黑石巫部，一拨是青崖药巫盟。" 老汉嗤笑一声，"黑石部首领拓拔烈，性情悍厉暴戾、野心滔天，认定乱世已至，执意开启禁忌巫祭，主动引动地底太古邪气外泄，想借瘴毒之力壮大巫部，伺机东出逐鹿。另一拨青崖巫盟，首领是个叫阿茉雅的女巫尊，深知地底邪气一旦失控便是灭世浩劫，屡次拼死阻拦，只求稳住封印、守护一方安稳。两派理念相悖，数十年的积怨一朝爆发，就此割裂对立、兵刃相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似是想起了几日前亲见的凶险一幕："前几日在谷口，我还远远瞧见过黑石那个祭司，持着一根人骨磨的骨杖，在地上划了道血线，吼什么 ' 毒即吾力，毒即吾兵！' 青崖一个老巫横着药杖挡在前面，骂他们愚昧，说 ' 你们唤醒了那东西，死的就不止是中原，是整座大陆！' 唉，那场面，光是远远听着，就叫人脊背发凉。"

老汉叹了口气，满目悲凉："黑石部势大、手段狠辣，如今更是到处抓捕边境百姓、底层族人，强行驱赶到祭坛用来催动禁忌巫祭。我们村上月就被拖走了三个后生，说是送去 ' 开坛 '，至今生死不明。青崖药巫盟势弱，挡不住拓拔烈的疯狂行径，只能退守西山幽谷避其锋芒，如今的西岭，早已内乱丛生、濒临崩塌。"

"那祖元江渡口如今尚可通行？"

"早不行了。" 老汉摇头苦笑，"往西三日路程便是青竹渡，曾是两岸唯一通路。可如今江面瘴雾浓稠如墨、终年不散，渡船入江便会迷失方向、被瘴气吞噬，近日早已无人敢摆渡，渡口就此荒废。"

他颔首致谢，正欲起身离去，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忽然从巷口阴影处窜出。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破旧粗麻巫衣，身形瘦弱、面色惨白，脖颈手腕处布满细密青黑毒纹，一看便是西岭黑石巫部的底层族人。他腰间系着一枚缺了角的旧巫铃，铃铛早已锈得发黑，却仍被他贴身妥帖地收在衣摆下，似是什么极要紧的念想。

他快步冲到二人身前，左右慌张张望，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压低声音急促开口："二位…… 二位外人，你们千万不要靠近黑石主坛！"

他放缓神色，轻声安抚："小兄弟放心，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西行途经此地，打探路况。"

少年牙关打颤，眼睛却亮得灼人："拓拔首领疯了！近日巫祭越发残酷，不再用牲畜灵兽献祭，而是抓捕部族老弱、边境流民，以活人祭刀、生魂饲瘴！祭坛之下日日血流成河，地底邪气被生魂怨气滋养，外泄得越来越凶，再这样下去，整片天地都要被毒雾吞掉！我们底层族人不敢言、不敢拦，稍有质疑便会被拖上祭坛，我是偷偷逃出来的……"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一低，攥紧了腰间那枚旧巫铃 —— 方才还碎嘴怕事的少年，此刻竟静了一瞬，目光掠过一片空荡荡的荒田，那里曾是他家的屋址。他抿了抿唇，没再多提家人，只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枚脏兮兮的骨符，塞进苏秋崖掌心："渡口别走青竹渡，那是死路。你们顺着江边往北绕三十里，枯水期有片浅滩，这个时节能蹚过去。骨符你们带着，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隐约传来几声粗犷呼喝，似是黑石部巡查族人的搜捕之声。少年脸色骤变，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转身慌不择路，窜入山林荒草之中，转瞬便被茫茫绿意吞没。

村口瞬间重归寂静，只剩风声簌簌。方才默然伫立、静听对话的清砚，此刻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悲悯沉冷。她天生与西岭邪气同源共鸣，方才少年所言的血腥巫祭、生魂饲瘴，已然引发体内禅毒隐隐躁动，经脉泛起细微麻痛："人为祭煞，以魂饲毒。拓拔烈此举，不止撕开地脉封印，更是以生魂怨气滋养太古邪气，浩劫之势，愈发难控了。"

他面色凝重，缓缓点头。他掂了掂掌中那枚尚带少年体温的骨符，又将目光投向西方天际 —— 此前他只知西岭内乱、封印松动，却未曾料到黑石部的残暴疯狂，已然到了活人献祭、生魂饲瘴的地步，这是透支天地生机、激化邪气戾气，将整个九州推向毁灭深渊。

就在二人低语交谈之际，不远处的山林树梢、荒草阴影之中，数道微弱的气息悄然隐匿、暗随不动。气息轻柔凝练、毫无戾气，不似黑石巫部的凶煞暴戾，反倒带着一丝清冷药香与禅意沉静，是青崖巫盟专属的气息。他医道通神、感知敏锐，早已捕捉到这几缕隐匿的气息，却并未点破 —— 他心知，青崖巫盟退守幽谷、势弱力薄，面对黑石部节节败退，暗中派人窥探边境动静，必然是心存戒备、亦暗藏求援之意。

可就在下一瞬，那几缕气息忽然急促一乱。一名青崖巫者从树影深处现身，目光死死锁在苏秋崖腰间，眼底惊疑不定，手中药杖已然横起，厉声喝道："你腰间那枚印…… 你是黑石的人？"

苏秋崖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腰间那枚青木印 —— 那是师父苏怀璞相赠、青崖巫盟药巫一脉的信物。他尚未答话，身侧清砚已悄然上前半步，指尖轻触心口，一缕温润纯净的佛莲气机无形漾开，清净明净，与这满山浊戾格格不入。

那青崖巫者身形一震，手中药杖缓缓垂下，眼底惊疑尽数化作不可置信，声音微颤："佛莲印…… 你二人，竟是持印者？"

他单膝一屈，就地一拜："青崖巫盟守岭巫者，见过持印之人。阿茉雅尊上若知持印者至，必会亲出相迎。"

苏秋崖与清砚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动。他上前扶起那巫者，沉声道："我二人此行，正是为溯祸平乱、重启封印而来。青崖守岭护毒、青木印相承一脉，与我们是同道。"

那巫者眼底亮起一丝光亮，又飞快望向西方幽谷方向，低声道："持印者既至，青崖便有了主心骨。我这就传信回幽谷，请阿茉雅尊上定夺。" 语罢，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残影没入山林深处。

那巫者远去前的低语仍萦在耳畔 —— 青崖如今退守幽谷，族人病殁逾半，阿茉雅尊上连日以药力镇压谷口瘴雾，早已心力交瘁。持印者既至，青崖便有了主心骨。

暮色渐沉，远山在沉沉暮色中愈发幽深漆黑，灰白瘴雾缠绕山腰、弥漫天际。黑石巫部的凶狂暴戾、青崖巫盟的艰难固守、万古封印的摇摇欲坠、活人巫祭的惨烈悲凉…… 无数乱象交织叠加，在遥远的西岭秘境汇聚成一场倾覆天下的惊天裂隙。

苏秋崖握紧掌中骨符，望向西方，眼神笃定："先过江。顺着少年指的浅滩，跨过祖元江，便能真正踏入西岭地界。"

清砚立于他身侧，僧帽系带被晚风轻轻吹动，眸底澄澈坚定："祸源已明，乱象已清。内乱越是剧烈，封印越是脆弱，我们破局的时机，便越是临近。"

二人并肩转身，踏着暮色继续向西，一步一步，踏入这片乱世祸根的核心之地 —— 前方青崖危局待解、阿茉雅传信将至，旧缘新局，正等着他们去一一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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