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三个问题，背面写着不问什么

“那张表底下第八个格子，是给谁签的。”

五月二十五号，周一，下午两点四十分。城南老楼底下那排小屋。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十三天。

两点四十一分。

那排小屋在修车铺旁边。

最东头那一间门开着。

温良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

三个问题写在正面，背面写着不问什么。

他念了第一个问题。

老范坐在屋里那张方桌后头。

桌上摊着一张报纸。

两点四十六分。

他没有立刻答。

他说了六个字。

“你先坐下再问。”

温良坐下了。

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正面朝上。

两点五十一分。

“我再念一遍。”

“不用念。”

“您听见了？”

“听见了。”

“那我先说一样。”

“你说。”

“我是怎么找到您的，我说一遍。”

“说。”

“三月八号，有人跟我说那一年的毕业照补拍过一次。”

“三月二十三号，我在图书馆找到补拍以前那一张。”

“四月三号，我在总务处看了那个月十一张补拍申请。”

“四月二十号，我到区里看了那张表的空白格式，看见底下八个格子。”

“五月二十二号，我在人事那本册子上看见一行空行。”

“今天，我坐在这儿。”

老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你这一路，没有一样是猜的。”

“猜过。”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猜错了两回。”

“哪两回。”

“两回都是我自己判掉的。”

老范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

“第八个格子。”

“上头印着六个字。”

温良把笔拿起来。

两点五十六分。

“哪六个。”

“实习指导教师。”

温良把这六个字写在第一个问题底下那三行空的第一行上。

写完他抬起头。

“实习指导教师。”

“实习指导教师。”

“那一格是给带实习生的老师签的。”

“是。”

“区里那位邬老师说过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第八个格子每年都不一样。”

老范这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不一样。”

“为什么当然。”

“每年带实习生的不是同一个人。”

老范把手放在桌上。

“今年是你，明年是他。”

“那要是哪一年没有实习生呢。”

“那一格就空着。”

温良把笔停住了。

三点十一分。

“空着。”

“空着。”

温良在那三行空的第二行上写了一句。

写完他念了一遍。

“该格每年不同，系因每年带实习生者不同；无实习生之年，该格空缺。”

“你还写。”

“写。”

“写完你怎么核。”

“区教研室那张空白表上，每个格子上头都印着一行小字。”

温良把笔盖上。

“我明天去对第八格那一行。”

“对上就成立。”

老范没有说话。

温良把那张纸往下挪了一格。

“第二个问题。”

老范这时候开口了。

“先别问第二个。”

“您说。”

“你那三个问题。”

“怎么。”

“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我自己写的。”

“写了几遍。”

“三遍。”

“前两遍写的什么。”

温良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前两遍里有一句，后来划掉了。”

“哪一句。”

“你为什么不去争。”

老范看着他。

“那一句为什么划。”

“因为那一句不是问题。”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是我在替您不平。”

“替我不平怎么了。”

“替人不平的话，问出去，答的人只能顺着我。”

“顺着您怎么了。”

“顺着我，我就听不见他自己要说的那一句了。”

温良把笔停住。

“我问你一样。”

“您问。”

“三年前春天，你在哪儿实习。”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修车铺那台气泵这时候没有响。

桌上那张报纸的一角被穿堂风掀起来，翻过去，又落回原处。

老范没有伸手去按它。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三点三十一分。

“我在一所中学实习过。”

“哪一所。”

温良看着桌面。

“我不知道。”

老范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哪儿实习过。”

“我记得一些东西。”

“你记得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记得那是一栋旧楼。”

“我记得三楼那间办公室，靠东头。”

“我记得走廊上有一排铁皮柜，最下头那一格关不严。”

“我记得我在那儿待了三个多月。”

“我记得最后那天下午，我在一间屋里，桌上摊着一张表。”

“我记得有人把笔递给我。”

“我记得我没有接。”

“学校的名字呢。”

“我说不出来。”

老范看着他。

“你毕业以后到十四中，是哪一年。”

“三年前九月一号。”

“你实习是哪一年。”

“三年前春天。”

老范把手放回桌上。

“同一年。”

温良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放在桌沿上，指节抵着桌沿的木边。

老范没有催他。

三点五十七分。

“这两样，我从来没有放在一块儿想过。”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有一张纸把它们连在一块儿。”

“入职登记上有九月一号，没有那年春天。”

“实习那三个多月，我手上一张纸都没有。”

“没有鉴定表？”

“没有。”

“没有实习证明？”

“没有。”

温良说得很平常。

“我毕业那年，学校要的材料里没有这一样。”

“我自己也就没留。”

“那你毕业以后，为什么就来了十四中。”

“招聘公告上有这个学校。”

“你没觉着眼熟？”

温良想了一会儿。

“三年前九月一号那天早上，我进校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多久。”

“也就两三秒。”

“为什么停。”

“我说不上来。”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两三秒我这三年没有想起过。”

“今天您一问，我才想起来有那么两三秒。”

老范没有再问。

温良这时候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四点零七分。

背面写着四个字：不问什么。

他在这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他画了两栏。

左边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

我记得的。

右边那一栏他写了三个字。

能核的。

左栏他写了三条。

一，三年前春天，我在一所中学实习。

二，我拒绝在一份东西上签字。

三，我因此走了。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右栏他一条都没有写。

右栏那一片空比左栏那三条加起来还宽。

他把纸转过去让老范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

他在两栏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他没有在竖线上画等号。

写完他在两栏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本页写于五月二十五日下午，谈话人一人，无第三人在场，无录音。”

老范这时候开口了。

“你连跟我说话都要写这个。”

“写。”

“为什么。”

“不写，往后我自己会把它当成有人作证的。”

温良把笔放平。

“今天这一屋子只有我们两个。”

“您说的每一句，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这一样得写在纸上，往后看的人才知道它有多重。”

老范看着那道竖线。

“你连这个都不肯连。”

“今天连不上。”

“左边那三条是你自己的事。”

“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你也要核。”

温良把笔放下了。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事，才更要核。”

“怎么讲。”

“别人的事我记错了，还有别人来纠我。”

温良把手放在左栏那三条上。

“我自己的事我记错了，没有人纠得动我。”

“你就这么信不过你自己。”

“我这一年在自己班上，五十三个人的事我核了一年。”

“今天轮到我自己，我不能换一套。”

老范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了。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想起来了一样。”

“哪一样。”

“我拒绝签过一份东西。”

“那一样你记得清楚。”

“记得清楚。”

温良把那张纸折起来。

“可我核不了。”

老范往里屋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温老师。”

“您说。”

四点四十七分。

“三年前那张表，第八格里不是空的。”

温良抬起头。

“里头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

老范没有回头。

四点五十二分。

“你自己写的。”

温良坐在那张方桌后头没有动。

桌上那张纸还折着。

里屋的门帘晃了两下，停住了。

四点五十三分。

外头修车铺的气泵响了一声。

温良的手一直没有从桌沿上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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