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色

老葛叫程野去办公室的时候，程野正坐在更衣室里发呆。

更衣室的镜子反着白光，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低头，把白大褂领子理了理，推门去了心内科主任办公室。

老葛全名葛正民，五十六岁，秃顶，金丝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像一只严肃的老鹰。程野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看一张心电图，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坐。"

程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等着。

老葛看完心电图，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搓了搓鼻梁，才抬头看他。目光在程野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落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会儿。

"你昨晚急诊？"

"嗯。"

"那个车祸的，没救回来？"

"嗯。"

老葛又看了他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他说："程野，你入科也三个月了。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今天说一句。"

"您说。"

"医者，要有定力。救不了的人，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别往自己身上压。压多了，人会垮。"

程野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葛骂了一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看了看程野，又塞了回去。"行了，你回去吧。下午查房跟我。"

程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回头："葛老师，您信……人身上有根线吗？"

老葛正在重新戴眼镜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程野。那一刻，他的目光里有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有点刻意："什么线？"

"没什么。"程野说，"我随口问问。"

他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老葛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翻开病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灰白色的天。老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低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又来了一个。"

程野回到值班室，阿哲正在刷手机，看见他进来，凑过来："老葛训你了？"

"没有。"

"那就是又叹气了。"阿哲把手机塞进口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诶，我跟你说个事。昨晚急诊那个车祸的，听说挺邪门。"

"怎么邪门？"

"听说他出事之前，在车里跟人打电话，说'有人在追我'。然后车就撞了。"阿哲缩了缩脖子，"你说大半夜的，谁追他？"

程野没接话。他想起那个病人身上的红线，胸口又闷了一下。他起身去更衣室换衣服，路过抽屉时，鬼使神差地，把外婆给他的那枚旧铜钱摸了出来。

铜钱在手里沉甸甸的。正面"乾隆通宝"，背面刻着一个符号，像一条蛇盘成圈，又像一根线打了个结。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懂，又放回口袋。

晚上九点，程野值第二个夜班。

急诊的夜晚嘈杂而漫长。他看完一个胃出血的，又处理完一个疑似食物中毒的，刚坐下喘口气，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推车的轱辘声。

"程医生，新收一个！老病号，家属说不行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嘴唇乌紫，胸口起伏得很急促。家属是个中年女人，哭着跟床跑，一边跑一边喊："爸，爸，你坚持一下！到了，到医院了！"

程野扫了一眼老人的病历：七十岁，冠心病，心梗。他示意把人推进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关上的一瞬间，那个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直直地看向程野。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老人身上，一道红线。

红色的线，从老人的胸口，一路向下，延伸着。那根线清晰、明亮，比昨晚车祸那人身上的还要亮。它就在空气里，横在那里，仿佛一条缓缓流血的伤口。

程野的手悬在半空，僵住。

他又看见了。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那根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短。

从胸口，往上，往头顶的方向，慢慢地，收缩着。像一支燃烧的蜡烛，蜡在融化，火在一点一点，逼近尽头。

"程医生？"护士在喊他。

程野回过神，视线从那根红线上挪开，强迫自己投入抢救。建立静脉通道，监护仪上，老人的心率在往下掉。

"室颤了！"护士喊，"准备除颤！"

"啪"的一声，除颤仪充电的声响在抢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程野上前，把电极板按在老人胸前——

"嘭！"

老人身体猛地一弹。

监护仪上，波形乱了一下，然后继续，还是往下跌。

程野的第二眼，他又看见了那根线。它还在变短。他心里那个地方，忽然很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从脑子里劈过去。他能看见那根线，那根线正在倒计时，可他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再来一次！"

"嘭！"

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然后——

"嘀——"

长音。平的。

护士们低下头。中年女人在外面哭喊起来："爸！爸！"

程野站在床前，看着老人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看见那根红线，就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根烧到头的火柴，火苗轻轻地抖了一下，灭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事后，他在水池边洗手。水很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很浅的红色线痕。

从无名指下方，一直延伸到掌心。那道线是新的，淡红色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搓不掉。

那不是脏，那是……皮肤上的纹路，一道新长出来的线。

程野盯着那道线，又想起那个梦。梦里的血衣男人，身上也有线。他一直没注意到——那男人，一只手是空的。

血衣男人用来抱尸体的那只手，没有线。

而另一只手，空着的那只，被血浸透的那只，他的手上，爬满了线。像藤蔓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掌心那道线，像极了一根藤蔓的幼苗。

值班室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攥住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像想把那根线，从肉里掐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很长，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程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那根线还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红红的，像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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