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他说这不算犯法

第三百一十一天，晚上六点零二分。

省城。专案组，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天黑了。

对面楼上还有几间屋亮着。

这一层的走廊灯是声控的，人不动就灭。

他们站在这儿说话，灯亮着。

苏丽娟从询问室出来。

她手里拿着笔录。

她走到窗那儿站住了。

“他签了。”

“签的是他自己写的那一份。”

“不是我们做的那一份。”

“两份都在。”

“他自己写的那一份，一共八行。”

“他写：我提供了便利，我不知道用途，我认为这不算犯法。”

“最后一句他写了两遍。”

“第二遍写在纸边上。”

“写在纸边上，说明写第二遍的时候纸上已经没有地方了。”

“他没有另起一张。”

“他挤在边上写的。”

“他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

“看了多久。”

“半分钟上下。”

“他没有划掉。”

陈九斤站在她旁边。

他看着窗外。

“那三样呢。”

“到了谁手上，那个人拿它做了什么，那一头的人怎么样了。”

“他还是只答第一样。”

“第三样他一句也没有再说。”

“他说他不知道。”

“他说了七回。”

“七回里头有一回不一样。”

“哪一回。”

“第五回。”

“第五回他说的是：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多出来四个字。”

“那四个字他自己加的。”

“加完他就不说话了。”

“往后两回他又改回去了。”

“改回成不知道。”

“苏警官。”

“我有一样要报。”

苏丽娟把笔录夹到腋下。

她把笔拿出来了。

“你说。”

“第四十天。”

“上午十点起。”

“五十七分钟。”

“十点五十七分挂的。”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晚上六点二十二分。

“这一笔我在河口镇报过。”

“今天我要补的不是这一笔。”

“是这一笔跟今天上午那份名单的关系。”

“那份名单是从零零一那一块里出来的。”

“那一块是第二百四十六天从墙上拆下来的。”

“拆下来那天，我不知道上头有她。”

“今天知道了。”

“知道了就得报。”

苏丽娟的笔停在纸上没有落。

“说。”

“先说一样。”

“这一条要是我昨天知道，我昨天就说了。”

“这一条我昨天不知道。”

“昨天夜里我在证物室，我不知道那份名单上有她。”

“今天上午我念到第三十一个，才知道。”

“今天上午我在那间屋里念名单。”

“念到第三十页第二行。”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大概三秒。”

“三秒在那间屋里不长。”

“没有人抬头。”

“那三秒是我在认那个名字。”

“我认出来了，我没有说。”

“为什么没有说。”

“那间屋里有二十几个人。”

“门外头还有几十个。”

“我当着那些人说出来，那就成了另一样东西。”

“成了什么。”

“成了我在说：各位看，这条链子也用过我。”

“那就是替我自己说话了。”

“替自己说话不行么。”

“今天不行。”

“今天那间屋里在办的是那一百三十二个人。”

“那一百三十二个里头，有一百三十一个跟我没有关系。”

“我一开口，那一百三十一个就都跟我有关系了。”

“他们的事就变成了我的事。”

“他们不欠我这一样。”

苏丽娟没有立刻写。

她把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现在这儿只有两个人。”

“记在纸上，往后要看的人自己去看。”

“今天不是我念给谁听。”

“那份名单不是拿来给我说话的。”

“所以我念完了。”

“该念的都念了，一个也没有跳。”

“念完出了那间屋，我等到现在。”

“现在这儿只有您跟我。”

“现在我报。”

“今天上午我念的第三十一个。”

“吴桂香。二楼八床。两年前五月。”

“那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

“对面知道的东西，比一个名字多。”

“多多少。”

“我手上那一页，除了名字，还有三样。”

“哪三样。”

“我不念。”

苏丽娟抬起头。

“为什么。”

“念了就是教人。”

“这间屋外头是走廊。”

“走廊那头有值班室。”

“今天这栋楼里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往后这份笔录有多少人看，我也不知道。”

“我念一回，就多一个人会。”

“会了的人，一辈子忘不掉。”

六点五十一分。

“忘不掉的东西，哪天缺钱了，它自己会跳出来。”

“我在那边教过人。”

“教过四百个。”

“那是我干的。”

“回来以后我一个字也不教了。”

苏丽娟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他。

“你不念，我们怎么核。”

“各位手上有那份名单。”

“名单上第三十一条那一行，一共几栏，各位数得出来。”

“把其中三栏遮住。”

“遮住哪三栏，各位自己定，别告诉我。”

七点整半。

“然后问我一样。”

“问我：第四十天那通电话里，除了名字，我手上还有什么。”

“我不说内容。”

“我只说：有三样，是三样，不是两样，不是四样。”

“各位把遮住的那三栏亮出来。”

“对得上，就是它。”

“对不上，我这一条不算。”

“要核的东西各位手上都有。”

“不用我念。”

苏丽娟在纸上写。

她写得很快。

写完她念了一遍。

“第三十一条，遮三栏，办案方自定，不告知陈九斤。”

“陈九斤只报栏数，不报内容。”

“对。”

“这一条要是对上了。”她说。

“郝春旺那三块钱，就跟那三十七万连上了。”

七点十四分。

“一条三块钱的东西，走到那一头是三十七万。”

“他说的那句这不算犯法——”

“就不成立了。”

“不是不成立。”陈九斤说。

“是他往后再说这一句，他自己也不信了。”

窗外那几间亮着的屋，灭了一间。

苏丽娟把笔合上了。

她没有走。

走廊灯这时候灭了一次。

她抬手在空里挥了一下。

灯又亮了。

“陈九斤。”

“在。”

“你现在说的这一条。”

“把郝春旺跟吴桂香连上了。”

“是。”

“它也把你自己连上了。”

“是。”

“连得比之前更实。”

“实在哪儿。”

“之前那一笔，只有你自己说是你打的。”

“现在多了一头：那个人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两头一接，中间那一段就跑不掉了。”

“之前你自己报的那一条，是你说的。”

“这一条要是核上了，就不是你说的了。”

“是核出来的。”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那笔是我打的。”

“往后开庭，公诉人会拿这一条。”

“我知道。”

“辩护人会说这一条对你不利，让你别提。”

“他会说。”

“你还是要提。”

“提。”

苏丽娟把笔录从腋下拿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那一栏。

“今天这一条，我记在哪一份上。”

“记在他那一份上。”

“为什么不记在你那一份上。”

“今天这一条是给他看的。”

“他明天早上还会说那一句：这不算犯法。”

“他还会说很多回。”

“可他的笔录后头多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第三十一个，吴桂香，二楼八床，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他每回翻自己那一份，都要翻过这一页。”

“翻过去以后他还能不能再写那一句，是他的事。”

苏丽娟看着他。

“你不恨他。”

“恨。”

他说完这一个字就不说了。

窗外又灭了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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