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马仔最容易找

第三百一十三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某县城，西街。

一辆车停在街对面。

车头朝东。

从车里看出去，正对着第七个点位那个门脸。

门脸不大。

玻璃门。

门口有两级台阶。

车上五个人。

前排两个。

后排三个。

车是一辆旧的白色面包，车身上印着一家水站的名字。

那是借来的。

陈九斤坐在后排最里头。

段豹挨着他。

“说三样。”苏丽娟在前排说。

“一样：你不下车。”

“一样：不管看见什么，你不出声，先跟我说。”

“一样：动手的时候你趴下。”

“记住了。”

“还有一样。”苏丽娟说。

“他要是抬头往这边看，你别躲。”

“躲了才让人记住。”

“记住了。”

“今天他不来。”陈九斤说。

“我知道。”苏丽娟说。

“今天先看地方。”

“看车往哪儿走，人往哪儿走。”

“看清楚了，明天不慌。”

“慌了会怎么样。”段豹问。

“慌了就动早了。”

“动早了他还没有拿到东西。”

“没有拿到东西，就少一样。”

“少一样，往后问他，他能赖。”

那天他们坐到晚上九点半。

七个多钟头。

这七个多钟头里，陈九斤记了三样。

一样是门脸那两级台阶。上头那一级缺了一个角，走上去要往左偏一点。

一样是玻璃门上那张贴纸，写着营业时间，八点到九点半。

一样是街对面那个报刊亭——报刊亭六点就收了，收了以后那一块是暗的。

这三样他都写在本子上了。

写的时候他没有说是干什么用的。

门脸关了。

灯灭了。

关灯的人是里头一个中年女的。

她关灯以前把门口那两级台阶扫了一遍。

街上人少下来。

“回。”苏丽娟说。

车往回开的时候，段豹开口了。

“九哥。”

“嗯。”

“他要是明天也不来呢。”

九点三十七分。

“那就是我算错了。”

“算错了怎么办。”

“算错了就说算错了。”

“说完呢。”

“说完再算一遍。”

“这一样我在那边学的。”

“跟谁学的。”

“跟一个记账的。”

“她一年算错过两回。”

“错了她当场划一道，在旁边重写。”

“她不擦。”

“为什么不擦。”

“擦了，往后就没有人知道她错过。”

“没有人知道她错过，她自己就会觉得自己不错。”

段豹没有再问。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

第三百一十四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车又停在那儿。

同一个位置。

车头朝东。

一点五十分，人还没有到位。

一点五十二分，报刊亭后头那两个走过去了。

他们是从东头绕过来的，走的是背街。

两点整，四个人到位。

两个在门脸斜对面那个报刊亭后头。

一个在东头路口。

一个在车上。

等。

等。

等。

这一天下午的等，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看。

今天是等。

看的时候人可以想别的。

等的时候不能。

车里五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前排那个人手放在方向盘上，隔一会儿松一次。

街上过了两辆卖水果的三轮。

有一个女的进去过一回，三分钟就出来了。

有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没有进去。

他大概是来看营业时间的。

三点二十七分。

东头路口那个人在耳朵上按了一下。

前排那个人低声说：“来了。”

一个年轻人从东边走过来。

连帽外套。

帽子没有戴上。

头发有点长。

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来干活的。

两只手插在兜里。

走到一半他还踢了一下路边一个瓶盖。

他走到门脸前头。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住了。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看完他就推门进去了。

下午三点三十分。

“苏警官。”陈九斤说。

他的声音很低。

“他后头还有一个。”

苏丽娟没有回头。

“怎么看出来的。”

“他进去以前往左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有没有人。”

“看有没有人，眼睛得扫一圈。”

“他没有扫。”

“他就往一个地方看。”

“往一个地方看，是看一个人在不在。”

“看一眼就进去了。”

“说明那个人在。”

“还有一样。”

“说。”

“他看那一眼的时候，脚没有停。”

“身子往前走，头往左转。”

“这一样说明他不是今天才这么看的。”

“看熟了的人才会这样。”

“看熟了，说明后头那一个跟了他很多回。”

苏丽娟朝左边看了一眼。

街对面偏西，有一辆电动车。

车支着。

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看手机。

他看了很久了。

“东头。”苏丽娟说。

“西边那辆电动车，一块儿。”

“等他出来。”

年轻人出来了。

他走下那两级台阶。

他往西边走。

他走了六步。

后头的事很快。

从报刊亭后头出来两个。

东头那一个是迎着走过去的。

三个人把他围住的时候，他没有喊。

他两只手先举起来了。

举得很高，比要求的还高。

那不是被教过的动作。

那是电视里看来的。

一共不到二十秒。

电动车那边也很快。

那个人先是把车支腿踢了一下。

支腿没有收起来。

他一只脚已经跨上去了，车往旁边倒。

他跟车一块儿倒的。

那个人没有跑出去。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

手机没有摔。

他把手机往身子底下压。

三个人过去，头一样是把他那只手拿出来。

下午三点五十一分。

车里，陈九斤把头低下去了。

他没有再看。

他没有看第二眼，可他已经看清了。

他这三年练出来的那一样，看一眼就够。

他看清的不是脸。

是那个人举手的时候，右手比左手低了半寸。

右手里攥着什么。

后来在笔录上写着：现场缴获现金三万四千，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口拧了两道。

段豹看了他一眼。

段豹也没有说话。

车往回开的时候，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那个门脸的玻璃门还开着。

里头那个中年女的站在柜台后头，往外看。

她看了很久。

她大概明天还会来开门。

“怎么了。”段豹后来问。

“他脸上还有绒毛。”

“绒毛。”

“下巴那一圈。”

“还没有长成胡子的那一种。”

“他举手的时候，车灯照过去，照得见。”

段豹没有接。

他把车窗关上了。

关上以后车里静下来。

前排那个人问了一句今天回不回省城。

苏丽娟说回。

没有人再说话。

第三百一十四天，晚上十点二十分。

省城。专案组。

苏丽娟从询问室出来。

她走到走廊那头。

陈九斤靠着窗站着。

“交代了。”

“三个钟头。”

“他一句也没有留。”

“他哭了两回。”

“头一回是问他妈知不知道。”

“第二回是问他一共拿了多少。”

“一共多少。”

“两个月。”

“十一趟。”

“九千四百块。”

“电动车上那个呢。”

“不说。”

“一个字不说。”

“不过尉小满说了。”

“说了什么。”

“说那个人是怎么找上他的。”

苏丽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她没有递给他。

十点三十六分。

她自己看着念。

“两个月前。”

“他在一个地方等活。”

“有人过来问他想不想挣钱。”

“地方在哪儿。”

“南岭县。”

“城西那条街。”

“街口。”

“第三根电线杆底下。”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映着走廊里的灯。

那个地方他在白板上画过。

画在最左边。

是他画的头一个格子往右数的第二个。

“那条街我知道。”

“我家离那儿，走路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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