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我回了一趟老家

第三百一十八天，上午十点四十分。

南岭县，长途汽车站。

车停在站前那片空地上。

空地铺过水泥。

铺的时候他还在念初中。

那一年这块地整修，学校组织去搬过砖。

水泥裂了很多道。

裂缝里长着草。

草长到脚踝那么高。

车上四个人。

两个警员，段豹，陈九斤。

苏丽娟不在这一辆。

她那一辆早两个钟头就到了。

她那一辆没有停在站里。

昨天夜里批件下来了。

批的是三条。

一条：只回家，不去城西街。

一条：全程随行，不单独行动。

一条：不许与本案任何关联人员接触。

他把这三条抄了一遍，抄在本子上。

抄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到了。”前排那个说。

“下车活动活动。”

“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接着走。”

陈九斤没有立刻推门。

他从兜里拿出一顶帽子。

那是昨天在省城买的。

深色，鸭舌。

他把它戴上。

戴上以后他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压到眉毛底下。

那顶帽子二十八块。

买的时候他数了钱。

那是他这三百多天里头一回自己花钱买东西。

“你怕人认出来。”段豹说。

“不是怕。”

“我要是被人认出来。”

“那个人回头会跟别人说一句。”

“他会说：陈家那小子回来了。”

“这句话说三遍。”

“那条街就都知道了。”

“那条街上有人在等这个话。”

“你怎么知道有人在等。”

“我不知道。”

“可要是有，他就在等。”

“要是没有，我戴个帽子也不费什么。”

“这一样我在那边学的。”

“学的什么。”

“宁可当有。”

段豹没有再说。

他把自己的帽子也戴上了。

他那一顶是昨天一块儿买的。

两顶一样的。

买的时候陈九斤没有让他自己付。

门开了。

陈九斤下了车。

十一点零六分。

站前空地。

左边一排小卖部。

一共五家。

从前是三家。

多出来那两家卖的是充电宝和手机卡。

右边是候车厅。

候车厅玻璃门上贴着东西。

一张是班次表。

一张是招工的。

还有几张是找人的。

找人那几张是打印的，上头有照片。

照片印得发黑，看不清脸。

底下一行字：某某，男，某年某月出去打工，至今未归。

他数了一下。

四张。

四张的日子都在去年七月以后。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站了大概二十秒。

三百一十八天以前，他从这个站上的车。

那天他背着一个包，站在候车厅门口，等一辆去省城的班车。

那天他还不知道那辆车最后停在哪儿。

他看的不是候车厅。

他看的是空地东头那一排树底下。

树底下坐着人。

蹲着的，坐马扎的，靠着树的。

他数了。

“十七个。”

“十七个什么。”一个警员问。

“等活的。”

“这个点还在树底下坐着的，是今天没等着活的。”

“早上有活的，七点钟就走了。”

“十七个多不多。”

“多。”

“我小时候那儿坐五六个。”

“五六个是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

“那时候县里两个厂还开着。”

“现在两个都关了。”

他把帽檐又压了压。

“这一样跟案子没有关系。”

“我说出来，是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的我说。”

“我小时候，那底下有四五个。”

“现在十七个。”

段豹朝那边看了一眼。

树底下那些人也在往这边看。

看的是他们这辆车。

“他们看车干什么。”段豹说。

“看下来的人穿什么。”

“穿得像来找人干活的，他们就站起来。”

没有人站起来。

“回家看看不。”段豹说。

“回不了。”

“怎么。”

“今天回去，我妈一看见我。”

“她第一句就得问我这一年在哪儿。”

上午十一点三十三分。

“我答她，她就知道了。”

“她知道了，今天晚上就睡不着。”

“今天各位还有事要办。”

“我不能让她今天晚上睡不着。”

“明天还得替我瞒着邻居。”

“等各位办完了我再回。”

“到那时候，我一次跟她说完。”

“说完她还是睡不着。”段豹说。

“那也是说完了以后睡不着。”

“不是说了一半睡不着。”

那个警员在旁边听着。

他把车门关上了。

“那现在去哪儿。”

“去县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我要先看看他们在哪儿站着。”

“谁。”

“招人的。”

“一个招人的人，站的地方有讲究。”

“头一样：他得站在人多的地方。”

“第二样：光人多不行。”

“他还得站在人心里正慌的地方。”

“人心里不慌的时候，谁跟你走。”

“这个县里，人多又慌的地方，就三个。”

“一个是长途站。”

“一个是县医院。”

“一个是中学门口。”

“长途站我们刚下车。”

“我看过了。”

“树底下那十七个，是等活的，不是招人的。”

“招人的不坐着。”

中午十二点零九分。

“中学这个点没放学。”

“下午四点半才有人。”

“所以先去医院。”

那两个警员对看了一眼。

一个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了。

他打了两分钟。

他回来了。

“苏警官说：去。”

“她说：你只看，不许上前。”

“她说：看完就回车上。”

“行。”

车往东开。

出了站前那片空地，是一条老街。

街两边的房子还是两层。

墙上刷的白灰掉了一半。

陈九斤靠窗坐着。

他没有把脸转开。

他一直看着窗外。

段豹看了他两回。

他什么也没有说。

车开了七分钟。

从车站到县医院要过两个路口。

第一个路口那家包子铺还在。

第二个路口原来是一家照相馆，现在是手机店。

县医院到了。

车没有停在正门口。

停在斜对面那条巷子口。

巷子口有一棵树。

车停在树影底下。

正门是两扇铁栅栏门。

门是敞开的，两扇都推到了墙上。

推到墙上那儿有两个凹坑，是常年撞出来的。

门口一个台阶。

台阶上下站着人。

穿病号服的。

拎着饭盒的。

蹲在墙根抽烟的。

抱着孩子的。

十二点四十分。

陈九斤看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他没有看那扇门。

他看的是门口那些人站的位置。

哪儿站的人多，哪儿站的人少，哪一块空着。

空着的地方总有原因。

他没有说话。

“看见什么了。”段豹说。

“右边那根电线杆底下。”

“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手里有一沓纸。”

“她在发。”

“发什么。”

“看不清。”

“可我看得出一样。”

“她不是见人就发。”

“她挑。”

“怎么挑的。”

“她不看脸。”

“她看手。”

“手里拎着饭盒的，她不发。”

“手里拿着单子的，她发。”

段豹看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

“拿单子的那些，是刚看完病出来的。”

“对。”

“刚看完病的人，手里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那是一张纸。”

“拿着纸从那扇门里出来的人，家里有病。”

“这一样她不用问。”

车里没有人说话。

“要不要过去。”前排那个警员说。

“不过去。”陈九斤说。

“这一样归当地。”

“各位记一下地方、时刻、那两个人的样子。”

“记完报上去。”

“报上去以后归谁办，不是我的事。”

“我今天来不是办这个的。”

“那你今天来办什么。”那个警员问。

他没有立刻答。

车往前开了一段。

“我今天来看一个人。”

“看完就走。”

“待多久。”

“批件上写的是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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